“尹臻就教了你这些乱七八糟的?”林彻无语,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出人意料地开口,“其实……我有时候挺希望我是个‘杂种’的。”
和林彻拌嘴小胜一筹,正在品尝胜利果实的滚蛋一怔,回过头看着一脸认真的林彻:“为什么?”
林彻低头看着满床的照片,镜头的运用和光影的选择里能读出摄影者无限的温柔和爱怜,这种古老的纯手工艺术作品对内心的剖白式表达,虽然无声,却比视频画面上摆拍的一个携手,一次拥吻,有更加不容置喙的说服力。
“我刚刚离家的时候常常有这样的幻想,”林彻压低了声音,对着空****的屋子和两个智能机器人倾诉,“我希望我是别人的孩子,这样,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可能有其他在乎我的人。”
他悲戚一笑,理了理照片,正打算放回保险箱里,却被夹在当中的一张照片攫住了目光。
他将那张廉价的立体照片小心地从母亲的一张照片上撕了下来——照片看上去像是由已经被淘汰的变色墨水打印而成,这种墨水对着光流动会有产生动态照片一样的动效,然而放久了就会氧化产生粘性,粘在了母亲照片的背面。
照片上是一个清瘦的少女,扎着爽利的马尾,抱着一只小熊,站在医院的病床前露出熨帖的微笑。
林彻在梦里见过这笑容和发饰,就连马尾上装饰的蝴蝶结打法都一模一样——那是少女尹臻。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稚嫩却工整的笔法手写了一行字:“林诚先生,感谢您推行《私制饮食控制条例》新政。我是弘都私制食品火灾案中受害人的女儿,我父母已经脱离危险,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敬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
林彻脑补着少女小大人般的语气说出“祝您的家人早日康复”,不觉失笑,却又疑惑于“早日康复”说的是谁。想了想突然恍然大悟:这说的不是我自己吗?!
当年林诚为推行新政,吴筝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强灌了林彻一壶过期牛奶,尹臻父母躺在医院里脱离危险那会儿,他也正在医院里上吐下泻呢!
照片中穿得周正笑得清甜的少女,无形中与梦境里长椅上枯坐一宿的阴郁少女互相印证,眼前的不可能,恰好证明了梦中世界的真实性。因的缺失导致果的不同,一切逻辑交相对应,丝丝入扣,不容怀疑。
林彻摇了摇头,似乎想认真地分辨一下眼前的世界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梦境中的另一个梦境。
“这是谁?”见林彻看着照片怔怔出神,滚蛋忍不住凑过来扫了一眼,“这么小的姑娘你都能盯着看这么久,你私生女?”
“别瞎说了。”林彻不满地把滚蛋推到一边去,“朋友。”
滚蛋脸被他推得扭向一边,眼睛却毫无阻碍地转了过来继续盯着照片:“以这照片的年代来看,拍照片的时候,你还小啊,不应该认得她。”
“你烦不烦,在梦里,我在梦里见过她行不行?”关于尹臻的事情,就算是个没有实际感情的机器人,林彻也不太想让她知道太多。他烦躁地把照片塞进裤子口袋里,拢了拢散落一床的照片,塞进了保险箱里,关上保险箱的门之前,他想了想,又从中抽出了一张母亲的照片打算随身携带。
他认真看了看这张照片。没想到林诚叱咤政坛这么多年,看似铁面无情,却把感谢信、老照片这样脆弱美好的东西放在了保险箱里,坚固的石墙,冰冷的保险箱后,居然还藏着这么一道软肋。
这张照片上的吴筝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站在弘都的彩虹碳晶大道上,青春飞扬,柔白的路灯从她脚下一路亮到天边,灯光过曝的留白上有着林诚的手书:“吴音婉转,筝声痴缠。”
林彻不由自主就想起第一晚的梦里,在警车的鸣笛声中被强行拆散的父母,因为生育功能的缺失,两个彼此联结的人被剥夺了所有“人类”应该拥有的权利、感情、羁绊之后,他们也只能算作“相识”而已。
他又把尹臻的照片掏出来,和母亲的照片叠在一起,看了又看,一个念头突然如同坠落的星辰点亮他的脑海。
现实中,林彻食物中毒推进了食品安全新法的实行,间接让尹臻全家得救,在写给林诚的信中,她分明也是知道林彻中毒这件事的。那么,很可能在他遇见她之前,她就已经认识他了!
所以她才会痛快地批了林彻的加薪,所以她从来不要求林彻加班加点,所以她处处关照林彻,所以她才会在每天见面时笑看着他问一句“做什么好梦了”!
以尹臻的记忆力,林彻这个名字,她不可能不上心,然而在她得知一个叫林彻的人即将于她成为同事的时候,她竟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吃惊和意外。
那只能说明……
林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几乎要从床头跳起来,一头撞出房门向外跑去,丝毫不顾忌自己还穿着大花睡裤——反正也没有人类会来嘲笑他的审美。
“你去哪儿?!”滚蛋忙不迭喊他。
“公司!”林彻头也不回地拉开宅子的大门,冲进炽烈的夏风里。
“这么积极?!”滚蛋连忙跳到小知肩头,催着小知追上去,“你公司老板都不知道去哪里了,跑那么快也没人发你全勤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