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和现实是相反的?”滚蛋掰着指头一句句对着林彻数,“讲逻辑?”
“逻辑!就是逻辑!”林彻恍然大悟,一把拽过滚蛋,像发现新大陆一般用力地摇晃她,“梦里的世界不像平常的梦那样混乱,虽然和我的世界完全不同,可是却又逻辑严密,十分合理,所以我不觉得是假的!”
麦考文草坪上种植的矮麦冬,明星护肤广告的全息广告牌,这些都还只是可能存在于脑海深处潜意识里的细节,但逻辑,是无法做伪的!
“如果我没有出生,我的父母就会被剥夺政治投票权,果蝇计划一定会推迟执行,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完成升级,那么在尹臻十岁的时候,食品加工的黑作坊就应该还没有完全被政府扫除干净!”林彻手忙脚乱地翻出了信息机,在搜索栏里迅速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查一查当年果蝇计划试行一周里,因为吃了私人烹制的食物而患病被及时发现送去医院的人,还有险些被大火烧死的黑作坊主,大概就能明白真相了。”
信息机的全息蓝色界面在空气中展开,林彻在搜索框上虚点了几下,一长串名单登时出现在屏幕上,林彻走马观花地拖动名单,最终在一个名字前停了下来:尹肃。
林彻屏息凝神点开那个名字,一长串资料在窗口跳了出来,置顶的是一张全息动态照片:病房里,一位重度烧伤看不清面目的中年男性和一位中年女性并排躺在病**,生命监护仪曲线平稳,床前放着“早日康复”的鲜花。一旁的长凳上,伏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她披散着长发,蜷在狭小的凳面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校服裙摆上满是汤汁和药水留下的污迹,上衣的胸章上纹着两个方正的字:
尹臻。
林彻望着这张全息照片,看着十岁的尹臻熟睡的侧颜,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现实中,竟是他以狂喝过期牛奶食物中毒的方式,间接救了尹臻一家人的性命。
如果没有他上吐下泻的那几天,没有母亲冷静的利用和控诉,果蝇计划在他七岁那年就会搁浅,没有“果蝇”巡逻,尹臻的父母私制食品引发火灾会被烧死,变成两具焦黑的尸体,静静等着放学回家的尹臻看见大火时那一声绝望的惊叫。
梦里的世界有着精致而残忍的逻辑,林彻没有出生,失去倚仗的尹臻就只能行走于仇恨与黑暗之中。林彻已经无法说服自己梦中世界只是脑内虚幻的投影了,那些梦境,在某种程度上一定是存在的。眼前的这张照片几乎是无可辩驳的铁证。
他不清楚现在自己是身处现实还是虚妄了。如果梦里的世界才是真实,往好了想,他从未被全人类抛弃过;往坏了想,他甚至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我靠。”林彻盯着那张全息照片怔了好久,终于轻声骂了出来,“这他妈是在玩我吧!”
第四夜
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彻在米维的货车车厢里靠着一堆锅子半梦半醒时,曾拼命祈祷各路神仙,千万不要让他经历尹臻父母暴亡的场面,他只想浑浑噩噩在有他没人、有人没他的两个奇葩世界里当一只安静的吃瓜群众。
然后一睁眼,他果然就看见了烧得整个天空一片通红的民居小区。这可真是“求仁得仁”,托梦都没有这么灵的。
林彻飘在滚烫的火焰上方暗暗骂了句脏话,从大火蔓延的方向和时间来看,尹臻的父母已经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了。
林彻捏着鼻子走入还未熄灭的火场,私人厨房的汤锅里晾着已经熬干的半锅猪骨汤,水槽边打包好的饭盒放在“鲜花礼品”的伪装盒子里,吸在冰箱上的信息机还没有烧坏,不时还有订单的滴滴声响起。
种种迹象表明,尹肃夫妻就是靠生产黑外卖为生的,这种原本就干餐饮行业的人,在政府统一配给食物后没有了正当谋生手段,无法负担政府配给的食品,只好做起了违法勾当,最终因为制作工艺太粗陋而殃及了自己。林彻退出令人窒息的火场,心中一阵悲哀,甚至莫名有些想笑。
小区转角处隐约传来了歌声,清脆稚嫩,仿佛黄莺婉转。林彻听过二十六岁的尹臻在公司年会上献歌,嗓音略低带着磁性,远不如现在这般清亮高亢。
有那么一刻,林彻想冲过去抱住她、阻止她、拉着这个小姑娘的手,带她远离不见天日的黑暗未来,然而在动身的瞬间他终于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眼前这个女孩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都和他毫无关系。
尹臻走过转角,一眼看见冲天的大火和慌乱的人群,惊愕、尖叫、恸哭,悲剧一如想象那般如期发生,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倾慕的姑娘人生崩坏的一刻,甚至无法伸出手去替她抹掉眼角的泪珠。
她向着燃烧的高楼猛冲过去,却被消防员拦了下来,人们用不耐烦的语气安慰着这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少女,一面警告她不要上前,一面不断把她拽出警戒线外。
直到两个消防员抬着一具焦黑的尸体从楼道里冲了出来,一声爆炸的闷响,楼门被炸飞,热浪轰然涌向一旁拥挤看热闹的人群,混迹其中的林彻明显闻到了一股肉类焦糊的味道。
烤肉味儿,是的,恶香扑鼻,蛋白质变性和脂肪融化升华的惨烈味道。
死命往楼里冲的小姑娘在这股味道的侵染下瘫痪在地,手脚发软,怎么也脱不开地心引力,张开的嘴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果能重来一次,”林彻俯下身子,对着跪地痛哭的小姑娘耳语,“无论如何,我都会为你把那罐牛奶全部喝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