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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招蜂女孩（第2页）

最后一只“果蝇”飞走之后，通风报信的小姑娘谨慎地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走了！”，楼群中这才添酒回灯，小心翼翼地重新开张。

林彻明白过来，这个街区的整个楼群，组成了一个庞大的地下食品加工黑作坊。在政府已经明令禁止私人用明火烹制食物的今天，这群世代从事餐饮行业的人们，只能藏身于此，与政府的配给食物打着价格和口感的艰难战役。

这些人，有的是传统食物和口感的忠实拥趸，有的是极端环保主义者的追随者，但更多的是以饮食行业为生的人，他们失去了工作，只能暗中在此制作原始的食物，出售给不满足于“定食”的贪于口腹之欲的人，超龄未育而丧失完整人权的流浪汉，以及不信任政府饮食的反政府组织。

他们是社会的不安定因素，虽然做的只是一饮一啄的小事，却关乎政府的公信力甚至人类的存亡危机，因此在2200年前后，他们曾是政府的重点打击对象。

“果蝇”虽然先进，但从出发到完成巡城毕竟有一定的飞行时间，那个瘦弱的小姑娘，就是个果蝇人工探测器——眼明脚快，抢在食监局的人之前赶到现场，通知各家作好相应措施应对检查。

“果蝇”离去，楼群里重新笼罩了烟火气息，热菜的香气从窗户眼里延展开来，扑满了狭小的巷道，空气一温柔，似乎连灰蓝天空的色调都变得饱和起来。

楼道里一个低矮的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肥臀的大婶招手叫住校服裙的小姑娘，偷偷塞了一个保温饭盒给她，饭盒没有盖子，林彻可以看见里面整整齐齐排着二十多个饱满透亮的饺子，荠菜的香味在重重饭香的包围下突出重围，直达林彻的鼻腔。

林彻生于高官之家，还有个以人类繁衍生存为己任的严厉父亲，因此从小他的食物从材料到制作都是官方配给，四十五摄氏度即时加温，加上简单切片切块。林彻从未享受过一家人其乐融融包野菜饺子的温馨。

偶有一次，他受邀到同学家，同学母亲端出了一盘自制的野菜煎饼，野韭的清香被芝麻油的润泽层层裹住，咬一口薄脆酥松，满嘴余香。野韭被煎到九成熟，剩下一成生恰恰可以在唇齿摩擦的温度中得以熟透，麻油恰到好处的滚烫熨着舌尖，既新鲜又刺激，比家里设定好的统统四十五度的全熟食物美味多了。

林彻整整吃掉三大盘，还意犹未尽。然而当天晚上他就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了医院——他那被精细食物娇生惯养的肠胃无法接受这样粗陋的饮食之美。

此刻小姑娘捻起筷子，大口大口将饺子塞进嘴里，饺子个个饱满得快要撑破皮了，咬一口就有浓香的汤汁在唇齿间迸射出来。林彻眼睁睁看着，嫉妒得眼眶都红了。

小姑娘当着大婶的面将饺子吃完，抹了抹嘴角，无声地说了句谢谢，将饭盒筷子从门缝里递了过去。整个过程两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整个楼区风声鹤唳，把自制食物给卖家以外的人，等于是把违法的证据交给了外人，是要承担一定风险的。这碗饺子想必也是大婶心疼小姑娘，瞒着众人偷偷给她开的小灶。

小姑娘吃完饺子，穿过狭小的楼道走到转角处。林彻百无聊赖地跟了过去，看着她缓缓走出逼仄的甬道，走到楼区外开阔处，径直走到蹲守在广场一角、身穿食监局制服的人面前，伸出一双还带着饺子香味的手来。

“先给钱。”小姑娘面无表情，声音冰冷。

食监局的人抬起信息机给她转账：“三百元弘都币卧底费，你查收一下。”

“不必了。”小姑娘看也不看，就把自己的旧式信息机塞到校服裙肮脏的口袋里，随手指了一指身后阴暗的单元楼，“1305号房间，刚煮了饺子，这会儿余火还没熄，现在去，抓现行。”

那监警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冲站在身后的一排城管挥了挥手，那帮穿着黑色制服的人就鱼贯走进巷子，融入一片肮脏的黑暗中。

不多时，就听见甬道内传来了锅碗瓢盆破碎的声音、大人小孩的叫骂声，和女人尖锐的哭声。林彻的视线延长过去，只见方才递出饺子的门缝大开，一个锈蚀的汤锅“当啷”一声竖着滚出门外，元宝形的饺子一只只从里面滚出来，白白胖胖躺了一地，被蜂拥而出的人踩得肚破肠流，满地都是暗褐色的饺子馅儿。

告发了饺子大婶的小姑娘站在阴影中，仿佛一尊冰塑的雕像，冷冷地目睹了这一切。当那个身材丰满的大婶最终被黑衣监警绑起带走后，她缓缓走到开阔地的垃圾桶前，将刚才吃下的二十余个饺子全吐了出来。

开着上帝视角的林彻看得比谁都清楚，那种剧烈的呕吐不是人为催吐造成的，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仿佛她刚才吃下去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污秽的东西。

她剧烈地呕吐着，胃里翻江倒海，脸上的表情却仍是冷静淡然，似乎没有痛苦，只有麻木。

那个监警也许是看不下去了，拧开一瓶水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得了，不能吃肉你就别硬撑嘛。”

“我干这行是为了工作任务，为了讨生存，你又是为什么呢？”监警看着她边止不住地恶心边仰头灌下一大口水，“你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赚这些钱做什么？”

“我不是为了赚钱。”小姑娘笑了笑，笑容里没有孩子的天真，只有老成的苦涩。她从衣带的夹层里拿出了一个信封，“赵叔，我也跟你混很久了，你知道我想报考最好的学校，钱够了，就缺个监护人验证，我知道你上个月刚刚有了孩子，也考取了监护资格证。”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带指纹验证的通网一次性纸张，纸的是用纳米材料合成，顶端有个小小芯片，底端有个空白的指纹验证处，只要摁上手印，通过网络验证，这张类似通知书的纸就会立即生效。

小姑娘将电子纸张举到监警眼前，“福利院的那帮人不肯放我去读书深造，你帮个忙给在监护人一行按个手印，下次再帮你做业绩，我就不收钱了。”

“按在哪里？”监警接过小姑娘手里的笔，一手去接那张表格，冷不防一阵风吹过，那张薄薄的电子纸从两人指尖擦过，扑棱棱盖了林彻一脸，径直飞进他身后幽深的小巷里。

纸上申请人的名字，在林彻眼中一穿而过。

白纸黑字，是无数次回**在林彻眼前梦中的名字：

尹臻。

人类消失的第六天。

林彻满头大汗地从米维大厦的办公桌上抬起头来，昨夜满天星斗的光芒已经被今早的晨光淹没，仿佛湮没在梦境中那突然回眸与他对视的眼睛。

尹臻的眼睛。

他蓦然想起来，那个黑暗的散发着食物香味的小区，好像……就是尹臻如今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