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管怎么说,这个鬼东西刚刚救了自己的命,林彻心怀愧疚之下扭头想对这个被自己呼来喝去的小机器人找补几句,却见滚蛋大眼生光,老练地叹了口气,又狂又欠地拖长语调:“看,我就说你啥都不行,还是得我来啊……”
林彻的几句好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把他整张脸都卡成了生青色。
机器人正嘚瑟,拖拉机后轮突然一沉,整个车子向后猛倾!
林彻眼疾手快地把滚蛋一巴掌拍到玻璃上,抢过司机位,猛推了一手油门,将拖拉机从水渠的边缘拉了回来。他重重地拉上手刹,长舒了一口气:“妈的机器就是机器。”
为了便于排走雨水,喷泉水渠两侧的广场地面都有一定倾斜度,滚蛋方才秒控拖拉机,只是了解了各个控制杆的功能,却并不知道停车要拉好手刹,不然车子就会顺着斜坡滑进水里。
“你给我消停会儿!你行你厉害,你开后面那辆坦克去!”二度死里逃生的程序员暴躁地白了机器人一眼,“我啥都不行,我只配开拖拉机,行了吧?”
机器管家嗫嚅着缩回跃跃欲试想要操控控制台的手臂,乖乖地蹲回了林彻脚边,一双大眼睛却仍不消停地左看右看,想要夺回指挥权。
“左转!踩刹车!不对快停下!再不停就要翻车啦……”
一人一机一车,就在这空无一人却无比聒噪的环境中,有惊无险地将拖拉机开上了城市主干道。
经历无数次急停急刹、撞护栏和险些翻车的操作后,林彻终于成功让身边那个喋喋不休的神经病闭了嘴,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安安静静地坐在了身边。说来也怪,一个蛋型人工智能机器人,面部没有仿真机器人的五官设计,可是滚蛋脸上的那几个仅有的部件,却总能展现出丰富的表情。这让林彻在暴躁的狂怒中经常有一种他不再是孤单一人的错觉,有了些微被陪伴的慰藉。
向来车流如织的迎宾大道格外安静,雨后的碳晶地基折射着微光,在老旧朦胧的挡风玻璃前变形蔓延成一片彩虹的长毯,仿佛一望无际的原野上肆意生长着流光溢彩的开花植物。
这样的景象在迎宾大道上是很罕见的,以往,车流总会将这些微小的绚烂截断成一梭梭织锦般的片段,七彩的颜色会喧闹活泼地穿插在来往车流中。此刻这颜色凝结汇成一片,交织覆满道路,整齐完美得仿佛一片未经人类开发的荒原。
虹霓与天空的渐变衔接得太妙,使得这条路仿佛通天孤绝,没有尽头。在这块彩虹的织毯上行车的林彻一时觉得胸襟开阔,一时却又觉得内心寂寞。他终于有些明白,为什么开车的时候需要旁边有一个副驾,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会冲淡长路漫漫的寂寞和无聊。
他看着一直欲言又止,似乎憋得很辛苦,但不敢说话的滚蛋,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过分,望着前方接天的道路,假装不经意咳嗽了一声,用介乎对话和自言自语之间的语气开口:
“以前人多的时候不觉得,现在看这条路还挺漂亮的,对吗?”
滚蛋“啵”的一声,像人憋久了一般长吐了一口气出来:“是是是挺漂亮的,所以,我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你不指手画脚,没人管你什么时候说话。”林彻怼了它一句,从敞口的驾驶室内站了起来,回头看了眼来时的道路,只见城中心区的大楼已经只剩地平线上的一个尖角,再扭头看看眼前仍旧不见尽头的大道,突发感慨,“有人的时候不觉得,现在觉得这条路真长,好像不是去电力厂,而是去天边的……”
“哦,那是因为这条路本来就不是去电力厂的。”机器人带着莫名复杂的神色看了他一眼,电子音波澜不惊地描述道,“你开错了,这是去城北畜牧中心的,离中心城区八十公里,一路直通,去电力厂的路才三十公里。这条路不是看起来长,是实际上就很长。”
“什么?”林彻一脚刹车猛扎下去,把身边的小机器人砰地甩到了挡风玻璃上,“我走错了?什么时候开始走错的?”
“从你的车被防护栏弹回来,开上中心轴大道开始,第一个弯道少拐了四分之一圈,支路的出口从那时候起就选错了。”滚蛋伸出机械手臂摸摸被自己撞出蛛网纹的挡风玻璃,淡定地插了林彻一刀。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林彻愤然回头与它对视。小机器人瞪着无辜的大眼睛:“从上中轴线开始,你就不准我说话了呀!”
林彻被它气得一哆嗦,它却还要补刀:“这能怪我吗,坦克你也不会开,教你开拖拉机你还发火,让你刹车你踩油门,让你加速你踩刹车,翻车了还怪我啰嗦,走错路也是我的错咯?你真的好过分!”
它这句“好过分”捏着夸张的电子花腔,听得林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已经不想去追究这是哪部经典电影里的著名台词了。弘舟企业的金牌程序员负气跳下拖拉机,环顾风景绝美的城郊和回城方向纵横交错的碳晶路,恼火地发现,自己居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
没有手腕上通电通网的信息机贴心导航,他说不定这些年连自己的家门在哪儿都认不出来!
“迷路啦?”牛皮糖一样黏人的机器管家适时地跳下车来踩林彻刚刚发现的痛脚,“可怜又愚蠢的人类,我来帮帮你吧。”
它收拢机械手臂,玻璃眼珠里荧光湛然,很快,从它眼里浮溢而出的光点就绞在了一起,织成了一幅立体3D全城市仿真地图,甚至还有一颗莹蓝色的星星贴心地标注了林彻目前所在的位置,与电力厂之间用清晰的细线连起了一条最短路线。
“欢迎使用滚蛋导航,请遵守交通规则,不要抢行,不要超速,不要威胁辱骂您的导航仪。”滚蛋自觉地爬上拖拉机前盖,投影出的地图和前方的道路完美地重合了起来。
林彻赧颜,一声不吭地爬上了拖拉机,对着滚蛋讪笑了一下:“很抱歉我到现在才感觉您是个礼物,不是仇人派来折磨我的。”
滚蛋闻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又有些像一个真正的欲言又止的人类一样将某句要说的话埋在了发声器里,半晌,它终于发出了一声半似轻笑半似叹息的声音:“麻烦这位林彻先生看看滚蛋的预订售价,如果有人能花这么大价钱来折磨你,那他可能比那些自称爱你的人,还要在意你多了。”
等到发现这句话极不对味儿的时候,林彻已经在小机器人导航仪的催促下,将拖拉机轰隆隆地掉了个头,开向了电力厂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