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海上来19
苏远特意寻来的两坛老酒劲头十足,就是知鹤这样的老酒鬼喝到后头也是七荤八素,临去睡前冒似豪气地掏出了两个红包,其实眼珠子黏在红包上跟剐了两块肉似的,哪有半分高手的风范。
苏远见师父给阿钊也备了一个,比什么都开心,阿钊倒觉得这么大人还接压祟不好意思,按理该他们孝敬知鹤大师的,苏远二话不说拿了就往他手里塞。
“赶紧接着!他一年到头也就今天肯出点血,你不拿,来年一整年都休想从他身上拔走一根毛,再说他刚从我这儿掏了一兜子走,你不给我拿回来点?”
知鹤大师被“逆徒”气得吹胡子瞪眼地去客舱睡觉去了,留下喝得脸热心热的两人抵着头围坐炭火小炉守岁。
漫天繁星不见月,带着清寒的霜气在闪烁,夜色浓如墨,深深浅浅的黑里有岛影、山影、水影,还有更远的港湾里,细微却密集的万家灯火。
屋子里暖烘烘地,脚边过来撒了会娇又睡着的小椰子热烘烘的,挨着自己的人不安分地拱着,手脚也不怎么老实,阿钊靠着他的肩撑着自己一杯就发晕的头,笑得很软和,苏远送的怀表搁在桌上,发出哒哒哒哒的细响,数着滴漏脚步。
“真好啊——”
阿钊轻声喟叹,苏远笑着亲吻他的脸:“什么真好?”
远处人家传来了噼里啪啦的炮仗声,在房中醺然欲醉的暖意里,阿钊笑而不答,吻住了他。
就觉得什么都好,好得都怕是醉梦一场,不过哪怕是梦,也但愿长醉不复醒。
年初一,三人都睡到了日照当空,阿钊被肚饿的小椰子舔醒,贴心地替宿醉师徒熬了小粥,配上爽口的小菜,又按当地的习俗准备了糕点、糖水,因为“媳妇”问题被教育了一番的苏远才爬了起来。
最晚起的知鹤用阿钊端来的温水清洗完,又喝了碗养胃的小粥,觉得这孩子比起自己徒弟实在贴心多了。
其实他昨日初见阿钊就觉得面善,之后越处越觉得人不错,他平日里要么海上风雨颠簸,要么酒馆赌场千金散尽,很好有这样安逸又舒坦的日子,于是顶着一蓬鸟窝似的乱发也笑眯眯,和气得进门第一眼瞅到的苏远打了个激灵。
用着早午饭,心情甚好的知鹤在被徒弟冷口怼了两句后,觉得有了家室的苏远性子比过去放得开了,心里是高兴的,只是全用在当师父的人身上算什么?于是调侃起他八月里受着伤还要赶去赴约的事来。
苏远一脸我就是去追人,现在可不追到手了的坦**,阿钊脸皮薄些,被笑话得耳根有些发烫,轻声解释:“他是为了赶来陪我过生辰。”
“我就知道是为了见你!我都跟他说了,苦肉……”
苏远夹起糕点就往师父嘴里塞,阿钊撑着头,看苏远被师父逗得又用筷子起了招,边笑边摇头,那一幕忽然让知鹤觉得似曾相识。
知鹤素来率性惯了,不讲究什么形象,很少有小年轻头回在自己这个混不吝的假和尚面前还能端坐如钟,阿钊不卑不亢又文质彬彬的模样越看越眼熟,倒让他想起了少时才与沧水结交的光景,忽然心中一动。
“你比阿远大五岁,那就是丁亥年生的?”
“是。”
知鹤嘴上虽然常损着沧水,两人却是生死莫逆,他一直受老友所托在海上寻两个人,想想要寻的男孩生辰八字,正在苏远当初受伤的日子之后,眉间跳了起来。
他仔细地打量着阿钊,一旦朝那个方向想了,越看越觉得阿钊与沧水家中画像上的女子有几分相似,眉眼又依稀看得到老友的影子。
他沉吟着,把苏远提及有了喜爱之人后的话语、行径来回想了几遍,忽然问道:“阿钊,你生辰是不是八月二十?”
这样准确的日期显然意有所指,阿钊和苏远都是极为机敏的人,想到他与沧水剑的渊源,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年前去囚苍山探望沧水时,知鹤听老友夸徒弟夸得很是开心,却听说苏远还带了个人入阵,心中暗自诧异。
苏远少年气就是极知轻重的人,怎么会贸然带外人上山去拜见隐居的前辈?不过沧水说那人只站在院外,一步未入,知鹤就猜到苏远可能是带着恋人一块去的,只当他一时脑热莽撞行事了,如今想来却有了别的可能——
是了,苏远什么时候莽撞过,只能是阿钊主动提出要去的吧?
知鹤万万没想到,自己寻了数年的人就这样出现在面前,吐出一口长气,望向阿钊的目光透出了慈爱。
“和苏远一起去囚苍山的人是你吧?你为沧水兄而去?”
知鹤性情直爽,问的虽是问题,其实已经落定了心中的猜测,他是苏远的师傅,阿钊不想瞒他,半晌,轻轻颔首。
苏远拉住了阿钊的手,紧紧地,掌心里透出了汗,知鹤看到他这个举动,想起老友所言秘事,也不知徒儿是否知晓阿钊的特殊身世,目光难免悄然往他腿上游了一圈。
阿钊留意到他的视线,心头发紧,他花了很大气力才说服自己随苏远出来,见了一些人,也一直很平安很友善,万万没料到与苏远最为亲近的师父居然是知情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