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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页)

第二章

这是冰雪的世界。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皑皑白雪。

雪的晶莹,雪的浩大,雪的瑰丽,雪的神奇——雪的全部特质在这里都尽善尽美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

世界,是五光十色的,而当它被一片银白整个覆盖的时候,你又不能不叹服。在色谱里,各种颜色汇集起来是黑;在光谱里,各种光线融汇在一起才是白。而雪,又是白之骄子。冰雪消融,滋润大地,才繁衍出渊远流长的众多生灵……这个意义上,雪又是万物的一个母亲。

天空蓝得可爱。整个蓝天水晶般清澈透明洁净辽远,又逼近得仿佛置手可摸。那瑰宝般的蓝光徐徐降落,弥散在广阔的空间里,雪山雪谷都染得蓝幽幽。

山岩**着,黑色、棕色、褐色。雄壮、高耸、百态千姿,似一尊尊擎天大汉。雪是它的披挂,是它镂刻精美的胄甲。

安易的思绪漂泊着,她正在彼岸世界里遨游。“人神合一”,正如那个作家所说——走上高原,天上的确有个别样的太阳。

人们的感受不尽相同,虽然大家都很震动。雪山属于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拥有着自己的雪山。曾汝禺陷入了沉思,他或许又听到开山的炮声。他戴着宽大的墨镜,遮掩住他的表情。年轻女人也戴了墨镜,样式新颖,只窄窄的一条。她十分轻松地四处张望。她前边那个男人正昏昏欲睡。老毕驾着车,样子威风凛凛,

他所注意的大约只有路面,哪儿拐弯,哪儿上坡,哪儿路滑,哪儿可能出现鼓包或者塌陷。雪山行车之险恶,谁也不如他更清楚。他或许还想到家里的老婆,他的半大小子和三个丫头。每次出车他都要想:不能出事,他要囫囵着回去,他的家虽然不尽如意可还热热乎乎是不?

公路上没有积雪,它依然由冻土筑成,像一条黑色的带子,蜿蜒地伸向远方。路面的石块被车轮磨得光滑,石隙间的冻土碾成粉尘,被风刮走,石块**着,车轮在石块上跳舞。

路旁不断有石崖闪过,可以看到当年筑路开凿的痕迹。石崖上湿漉漉,时而就能看见黄褐色的冰挂,大小长短不一,细的像山羊胡须,仿佛一阵风就能刮断;粗的结成冰瘤儿,疙里疙瘩像巨象的鼻子。另一侧山沟也并没完全被冰雪盖住,沟底有溪水,似一把弯曲的刀,在白雪上切割出许多条细带,绕来绕去……

沉思的曾汝禺并没有回忆当年筑路的那些往事,这很奇怪,他的思绪又奔回城市。他谵妄地想,如果把多梦兰带来,那该是一种怎样的情景?

宽大的玻璃窗,蓝色的窗帘。搬进新楼确实比那所旧楼房各方面都强多了。新楼洁白,宽敞舒适,更重要的是第一设计室分到五间办公室,平均三人一间。同屋除却小多,还有老徐。老徐是老病号,不常上班。

暖气。不知为什么,想到小多就想到暖气,或者想到暖气就想到小多,他弄不准这是一种什么心理。他站在窗前,把手放在暖气片上,感觉是温热的。窗外在落雪。雪花轻轻地飘洒。那不是高原,没有缺氧的窒闷感,也没有砭骨的寒风,雪花只是一种悠闲的点缀,点染着城市的风景,点染着人们的情绪。随你去怎么想,你可以把雪花想象成温暖的,想象成粉红色,淡绿色,轻柔地飘洒,像……你的爱人。它永远不会像在高原这么可怕。

窗帘被扯住,抖了抖。他知道是小多进来了。

“好大的雪。”多梦兰说,跺跺脚,解她的头巾,头巾玫红色。

“我看见你了。”曾汝禺说。

“在哪儿?”她问,歪着头,理弄她的长发。

他微笑着。当然在窗口,雪天里她的红头巾十分醒目。

“很美。”他补充说。

“什么,雪吗?”多梦兰故意这样问。她看见曾汝禺在注意她的脚,脚上的雪溶化了,地板上积下一小滩。她马上说:“我去擦。”

室内卫生甲级。曾汝禺像对待他的图纸一样对待周围的环境,一丝不苟。

小多是老多的女儿,这当然。老多是曾汝禺的同事,设计室的老主任,现在退休了。女承父业,报考了北方大学建筑系,毕业又分到她父亲所在的设计院,用的又恰恰是她父亲留下的办公桌。曾汝禺对多梦兰多方关照是理所当然的,设计院各部室基于对老多的尊重,并没有什么非议。多梦兰上学时称他曾叔,来到设计院叫他曾主任,后来熟了,就叫他老曾。她说:“讲辈份那是封建思想。”后来又说:“我们是同等级的人了。”

同等级的含义是很丰富的。

多梦兰把地板拖净,又把并没什么灰尘的办公桌过一遍水,问:“搞完了吗?”她问的是商业大厦的设计草图,这是第五种构想了。

“完了,”他笑笑,“下午就可以拿给绘图室。”

“还是我来吧。”多梦兰说。

“你还有一摊子工作呢。”

“放心,耽误不了。”多梦兰扮了个鬼脸。

表面看,多梦兰是个文静贤淑的女孩子,其实,她内心深处却有着火一样的热情。公开场合她是宁静的,剩下她独自一人时却变得十分活泼。她可以给自己演戏,一惊一乍地扮演众多的角色;她也喜欢唱歌,甚至唱得很好——也在没人的时候。她一个人可以把自己搞得热热闹闹,走到人前却沉静下来。小多的这种性格曾汝禺是渐渐才发现的,最初的体悟是在新年舞会上。曾汝禺不常参加舞会,因为——按他自己的说法他的乐感简直糟透了。多梦兰也不大参加,她不喜欢那种场合,这次于他们来说都是例外。

“你跳舞怎么样?”多梦兰问。

“不能算会。”

“能跳一点吗,比如三步,四步?”

“要有人带着才行。”

“跳舞都是男的带女的。”

“那我就属于不会之列了。”他笑了。

然而,他去了舞场。本来,他打算像通常那样待一会儿就走,但他莫名其妙就邀请了小多,在他认为可以走几步的兰色多瑙河乐曲响起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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