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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车厢里鸦雀无声。

发动机单调地响着，有气无力。人们东倒西歪，默默地抵御着砭骨的严寒。

呜呜的风声已经听得很习惯了。它似乎小了些，却变得更为尖厉，从高空划过。

长时间的恐惧把人们的神经折磨得疲惫不堪，感觉和反应都迟钝了。只是仍觉得冷，奇冷。头上肩上腰上腿上都冻得生疼，双脚仿佛失去了知觉，心里像有无数猫爪在抓。

安易靠在椅背上，似睡非睡。余巧莲伏过来，趴到她的腿上。女孩子到底年轻，竟睡得死沉。余巧莲的身体很结实，哪一处都肉滚滚。可以想见她是个健康能干的姑娘，做饭一定是把好手。那温热的身体也死沉死沉。安易的腿已经很累很累了，但她不忍叫醒她。背部仍觉得冷，还有脚。嘴里乃至鼻腔都有一种苦涩涩的味道。她想到这恶劣的天气对她的病灶会有刺激，于是又想到——她的时间可能不太多了。心境的哀凉与寒冷的感受相重叠，寒冷又加重了她的伤感情绪。她努力排遣自己，尽量想一些有意思的事情。还是——冷。那冷无法克服。熬吧，只有熬。熬到天亮可能会好一些，也许一切都能好起来。

朦胧中，她想到了维新。

真是奇怪，怎么会想到他，那个甜蜜的大孩子？这很自然，她愿意想他，也就想了。那时的安易，生活里的一切都很轻松。

依依稀稀，她仿佛正偎在他怀里，她很温暖。他的身体真柔和，没有一块硌人的骨头；他那时又很有力量，能轻易地捧起女人。躺在他怀里很舒服，身上每个毛孔都可以得到充分的休整。他的怀抱里隐藏着许多女人惰性的培养基，使你的娇嫩都滋生出来，又仿佛置身澡盆，整个身体都浸泡得松软。

他就是这么个奇妙的男人。

这或许与他的家教有关，他父母始终矢志于把他培养成一个有知识有才学的人，尽管他只是个普通的仪表工。

旧式的小楼，石砌的拱门，石柱上爬满常春藤。出版社的环境很幽雅，她喜欢，只是人俗了些，特别是她所呆的那个编辑部。主编由社长兼着，是虚职。副主编——一个胖胖的小老头，谢顶，爱笑，笑得和蔼，也笑得狡狯。第一天报到，他握住她的手久久不放，脸上挂着微笑，手指却在用力。她推想他是要留下一个深刻些的好印象，或是想先声夺人地表白他的赞赏，用这种方式？当然，后来的麻烦并不太多，副主编只喜欢隐讳，从不公然。编辑部还有两男一女，其中一男一女年龄稍大些，关系不错，常偕同出出入入，安易偶尔能从街上或咖啡馆里看见他们。女编辑对她冷淡，男编辑给她留下的唯一印象是他的眼睛陷得很深，有点像外国人。再——就是那位一脸络腮胡的齐大编辑了。

看门的老头告诉她：“有人找你，大个子。”诡秘地一笑。她就知道是维新来了。他居然找到编辑部，比她到得还要早。

木制的楼梯。阳台。外廊。编辑部的玻璃门。

推开——维新便兴冲冲从她的座位上站起。侧目望望，齐大编辑脸上泛红，挂着明显的妒意。

“你有事吗？没事别总来找我。”安易当头一棒。

“我……”维新窘住。

来到阳台就是另一种气氛了。安易说：“你别一休班就往编辑部跑，这样影响不好。”维新陪笑说：“我知道。”安易又说：“你现在还不能算我的男朋友，你要再这样，咱们就拜拜。”维新却说：“小穆又去找我了，昨天晚上。”“那好啊。”安易说，心里不快。维新说：“我没办法，她向我下了最后通牒，要是我不同意，她就要和别人结婚了。”安易冷笑着说：“那你可要抓紧啊。”“我不是这个意思。”维新解释说，“她真的要结婚，男朋友的照片都拿给我看了。”安易想笑，脸上却憋住，思绪飘忽了一下，就想到小穆。小穆原来是她的朋友，现在却搞得像冤家对头，见面话都不说。维新踌躇着，终于说：“我们是不是，也该结婚了……”安易立刻说：“那可不行。”“怎么不行？”“就是不行。”安易绷住脸。“真的……不行？”维新比糖稀还要粘糊。“这是编辑部，你不要逼我。”她严正提醒他。

齐大编辑的执著是没人能够相比的，一有机会就会把他对漂亮女孩子的爱慕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他有两个癖：音乐癖，崇美癖。安易分到编辑部不久，他就开始一次次不厌其烦地邀请安易去听音乐会。古典的抒情的乃至当代流行歌曲他一揽子全爱。他能背出一长串名曲及中外歌星的名字，眉飞色舞地向安易炫耀，

安易简直不知道该如何应付他。齐编辑喜欢收藏女歌星女影星的照片，有时为了一张封皮或插页他不惜买下厚厚的一摞杂志，把照片剪下来再把杂志仍掉。安易去过他家，那当然是后来的事。他家的墙壁上、卧室的床头、写字台的玻璃板下，甚至他的提包他的笔记本他的小夹子……总之他目光所及的一切地方，都贴满了女星们的艳照。他家安易去过两次，路过又不好推辞。他的家有一股强烈的脂粉味儿，给安易的感觉齐大编辑整天生活在美女如云的天地里，那些名贯中西的绝代佳人里三层外三层无时不刻地包围着他，在纸里画里对他微笑，向他举胳膊抬大腿地卖弄风情。安易坐下，刚品了两口咖啡，齐编辑就激动起来，说由于安易的到来他屋里所有的明星都黯然失色。安易想笑，他的恭维也太过分了。但他又显得十分真诚，因激动而脸色苍白，嘴唇和手指都在不停地瑟瑟发抖。他说：那些明星他都崇拜，那是他的精神享受，但她们是照片，是印刷品，是声音，是影象……而她，则是朝夕相处有血有肉有感觉有灵性的活人——是他的真正崇拜的偶象……他就要拜倒在她脚下，吻她的皮鞋了……

“喔……”安易说。

安易感到紧张。齐编辑万分激动的样子实在令人恐惧，但他的真诚又不容怀疑。安易很矛盾，有一刻居然受了感动。

出来之后她却想，她是不会嫁给齐编辑的。他太轻浮，生活情调也与她不合。她实在想不通一个满脸络腮胡须的男人，怎么会有这些偏狭的爱好。可她仍否定不了他的真诚。回想起齐编辑的样子她身上她心里都会颤抖，她只有拼命跑开。

那是一个只属于她和维新两个人的夜，虽不尽圆满，却也令人留恋。很——留恋。

有些冷。这是河边。栏杆，路灯，修饰得很好的柏树丛和花坛。白天这里风景秀美，但现在是晚上，夜的确已经很深了。

她还在回忆方才的争论。

“齐楚在追求你，他对我说了。”维新因愤懑脸憋得通红。

“这就是你不断来编辑部的理由？”

“他是个花花公子，他追求过无数女孩子，他在欺骗你。”

“他怎么欺骗我了？”

维新愤愤地说：“他说他爱你，他要和我竞争……”

“他没骗你。”安易说，“他也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追求过那么多女孩。”

“你还认为他是个好人？”

“他就是好人，一个很不错的好人。”安易故意把脸扬起。

“你——”维新语塞，显得异常冲动，握紧拳头仿佛要砸碎点什么。同时又觉得委屈，一副承受沉重打击的样子，难过地低下头。

安易心软了。她拿不准——还要再折磨这个傻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