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女人走下车,一些男客也站起。
老毕才说:“你们先等一等,这不是山下,分期分批。”
这场合老毕倒记起了男女有别。
男人的优势是明显的。他们几乎没什么不便利。女人们则难。天冷,冰天雪地的,在这里高山效应也更为明显,下了车浑身上下都软绵绵。谁也不敢走远,就那么面对汽车一个个顾后不顾前地往那儿一蹲,急急渴渴。幸亏男人们被老毕留在车上。
安易满足了,短短的时间里她拍下了十几张珍贵的照片。
“我告诉你,”老毕黑着脸说,“我可不管你他妈的是什么社,你要是再喊停车,我就把你的照相机扔到雪沟里去!”
安易很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还没挨过男人如此粗鲁的训斥。她的脸涨红了。
“是呢,”副司机也说,“方才多危险哪。”他指了指打斜的车尾。
安易挨了骂,还不得不向老毕道歉。
汽车缓缓前行。
本地汉子沉闷地坐着,不停地吸烟。曾汝禺说话时,他猎犬般竖起耳朵。他的身体已不像最初那样怕冷,或许,是镇痛片起了作用。间隔许久,才偶尔打个激灵。但他的耳朵却十分警觉,鼻子也抽抽答答,仿佛在寻找多年前失去的某种气味儿。
时而他抬起头,望望前边坐着的周银,次数越来越频繁。渐渐,那脸就变得残酷,不仅眉头和颧骨,连吻部也鼓凸出来。目光荧荧,半睁半闭,牙齿咬得咯咯咯响,左脸又开始一下下抽搐。
“女人——”他牙缝里说,声音很低,仿佛自言自语。
“呃,女人……”他嘟哝着,头像拨浪鼓一样来来回回摇。
他又看见了女人,他看见了,他的的确确看清了……女人白花花的地方。他难受起来。在他混杂的意识里,唯有那一条长长的线是连缀在一起的。那是一条很长很长的线,线上系过多少结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总是记不住女人的面孔,或许,那与女人并无关系。在林子里,在草场上,在小土屋,在羊圈,在——驴背上……并没有女人。他仇恨她们。他在自己身上做着记号,然后用刀尖儿,一点一点把它们全部剜出去……他祭祀着一个神,在雪山顶上,他虔诚地信奉着她,甘心地做她的奴仆……可他又旧习难改,经受不住人间的**……他知道,神要惩罚他,他来到山里,就是向神赎罪的,献上他的头颅,献上他的肝脏,任凭神去发落。
“你——头痛?”安易问。
他真的头痛欲裂。
“不……不……”他恐慌起来,直瞪瞪望安易,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也不去擦。
“要不要再吃点药?”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
“这是……哪儿?”他迷蒙地问。
“我们在汽车上。”安易说。
“呃……我们是在……汽车上,汽车是在雪山上……呃,呃……雪山……在女人的……肚皮上……”
安易感到,他思维混乱得可怕。她真不该理睬他。他是什么人,言语里意识里皮里肉里,只记得一件事……他们永远无法正常交往。
本地人清醒了些。眨着小眼睛用极低的声音清晰地说:“到不了阿普拉山口啦,要闹……天喽……”紧接着,便又是梵语般的一大串嘟哝,安易没有听懂。
当时,汽车正在雪山腹地缓缓爬行。在上苍的眼里,它不过一粒弹丸。天空依然晴朗,只是太阳稍稍暗淡了一些,仿佛隔了层薄薄的雾障。谁也没十分介意。然而。当汽车刚刚驶过一块谷地,正向上攀登时,天边飞来几片云,把太阳整个遮住了。
这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
就像工程师所说,云朵是从雪山背后突然升起的,那云越拔越高,蘑菇伞一般铺展开。开始洁白,很快就变浓变厚,臃肿的伞盖向四外蔓延,很快就把天空挤得满满。云层翻滚着,错综地交织在一起,又从四面八方沿着雪山的山脊流淌下来。
天色骤然变得黑沉,周围视野朦胧。没有风,风反而停止了,却可以听到低垂的乌云相挤压发出的轰隆隆的响声。那不是雷,也没有闪电,却更为骇人。那仿佛是一种招示,一种征兆,是天塌地陷的某种前奏。一种神秘的看不见的张力密布于雪峰之间,那巨大的张力愈绷愈紧,把一切都拉得变形、扭曲、仿佛就要扯碎,大地便巍巍地颤动起来……在低沉的喧嚣声中,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正在孕育,然而又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乌云深蓝色,天空像被蓝墨水泼过。周围一切都死寂寂,似乎凝冻住,一切都在死寂的气氛中期待着……
人们的脸色变得惨白,过度地紧张之后都死一般寂静下来。男人们紧绷着厚唇,女人张大了眼睛——大家都在注视着窗外。
没有人说话。工程师、安易、本地汉子……只老毕骂了句娘。
车没停。最后那次停车时老毕和副司机交换了位置,此时的老毕几乎把那张黑脸贴在了前车窗上。
当天空黑锅底那样扣在人们头顶,当窗外的雪峰只留下魔鬼般的暗影的时候,本地汉子反倒平静下来。他低垂着头,抽出张纸片熟练地捻成烟卷儿,手指丝毫也没打抖。“嚓——”地点着了火柴,为车厢增添了一星暗淡的朱红色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