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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讲 尧曰（第1页）

第九讲尧曰

本章讲“君子知命”，总述《书经》记载的天道。

本章讲君子知命。本章是《论语》原来最后一章，显然是重中之重，实为压轴大戏。不过一般人往往不读这一章，为什么呢？道理太深。《尧曰》共有三段，每一段都重要。第一段是孔子汇总《书经》大义，作天道总述。孔子引用了六段《书经》原文，分别出自《虞夏书》、《商书》、《周书》，是整部《书经》的精华。先前我说过，《论语》是“小五经”，并有专章讲五经，《尧曰》讲《书经》，《泰伯》讲《诗经》，《八佾》、《乡党》讲《周礼》，《述而》讲《易经》，《宪问》讲《春秋》。我们学习《论语》，把他和《五经》串起来学，就一通百通了。《尧曰》的第一段讲《书经》大义，第二段讲现实生活有“五美四恶”；第三段讲君子有“三知道”。因为引用了六段《书经》的话，可称“书六言”；六、五、四、三，这个秩序很有意思，有点像跳房子。下面我们就来跳一跳。

孔子说的君子有三个意思。一般情况下指士大夫，士大夫是要出仕做官的，做官有成叫君子。学而优则仕，不仕无义。有时君子又指隐君子，伯夷叔齐当然是君子。连伯夷叔齐都不是君子，世上就没有君子了。这隐君子也可以称瘾君子，拒绝俗世上瘾，玩清风明月上瘾，玩琴棋书画上瘾，他没时间做事，也没兴趣做事，他唯一要做的事是做自己。玩得好是艺术家，玩得不好是希特勒。希特勒原本想做艺术家，做不成艺术家就只能做希特勒。在希特勒与艺术家之间是梵高，割自己的耳朵伤害自己，这反映了他与现实生活割裂，关系是不和谐的。梵高伤害自己，希特勒伤害天下人，这两种艺术家都不好说他。孔夫子则异于是。孔子是大艺术家，是花道大师，说兰花就说“有王者之香”。是古琴家，一曲《猗兰操》，被韩愈夫子一再吟咏，又被复出的王菲唱成电影《孔子》的主题曲。孔子是诗人，说诗就说“思无瑕”，没人比他更懂诗。孔子深知隐君子之道，赞美避周的伯夷叔齐。同时又深知士大夫之道，赞美周公。两种君子孔子都做到了，两种君子之道在孔子身上奇妙地实现了和谐。我们常以孔子为君子之典范，正因为孔子是方中寓圆的，有原则，有变通，有享受，有保留。入世时我们以孔子为做事的榜样，出世时我们以孔子为修炼的榜样，无论出世入世，孔子都是我们的榜样，任何方面孔子都可以指导我们。怪不得颜渊有次赞叹说：“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已！”（《论语·子罕》）孔子不是一般的君子，而是有道的君子，圣人。什么叫圣人？彻底了解自己，并能无私给人好处，这就叫圣人。他不但品性完美，并且能力出众。有智慧，有能力，有成全，有保留。保留什么？保留一点正气，长存人间。我们的诗书礼易春秋就是专门为了保留这点正气而存留。

“书六言”，总述天道。

“书经第一言：‘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这段话出自《虞夏书·大禹谟》，意思是：尧帝对舜说，啊，你舜啊，要知道所谓天数就在于亲自实践中，一定要相信这个，并坚守中道。如果你把四海都搞穷了，那么你的福也就享完了。这段尧舜心传专门讲述天数，讲君子要践行天道。天数虽然无尽无穷，但可以守中。这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中道（中庸之道）。行中道的人永远不会把自己搞穷。

“书经第二言：‘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牝，敢昭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这段话出自《商书·汤浩》，意思是商汤说，我这无知童子用黑公牛向上帝献祭，我有罪不敢自己说，请上帝赦免。天下人都是上帝的臣子，没有人能隐藏什么，要立谁全凭上帝的心。我一人有罪，请不要怪罪万民。万民有罪，请把罪归给我一人。商汤这种甘愿代人受过的胸怀，使他成了万民的首领。耶稣基督说：“我来是拯救罪人。”商汤承认自己有罪，并且甘愿担当别人的罪，这就是仁爱了：代人受过。代人受过，必无过，代人受过必得救赎。这种心不容易，因此其代祷与献祭都是有效的。

“书经第三言：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这句话出自《周书·武成篇》，意思是：周武王得到了大赏赐，善人就是他最大的财富。赉，赏赐，指天赐之福。善人指仁者，周公太公等谋士。这话重点讲得天道者必得天赐，天道不是空的，不是抽象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赏赐。对于人来说，上天最大的赏赐是什么？是人。人就是最大的财富。上天要赏赐给一个人礼物，最好的方式就是赏给他最需要的那个人。求鱼得鱼，得人如得鱼。叩门开门，进入那窄门。赏商汤以伊尹，赏武王以周公，这就是真赏赐。世人常说的赏赐指金银珠宝美女土地，这些都是过眼云烟，留不住的。国家以人为宝，这就是最大的财富。现在国家提倡“以人为本”，无疑这是得天道的。

“书经第四言：‘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这段话出自《周书·大誓》，“周亲”在这里不是指周王室的亲族，而是指商纣身边的至亲，隐指微子、箕子、比干等人。“周亲”，至亲也。这段话意思是：虽有至亲，不如仁人。仁人指周武王身边的周公、太公、八士等圣贤。百姓有错，归在我一人。周武王这段话比商汤王那段话说的更明白了，意思都是一样，讲君子要担当天下责任，要有天下大爱，才会赢得天下民心。君子之道在此处讲就是为君之道，君子指君主、帝王。周武王这句“百姓有过，在于一人”非常重要，指出了为君之道是代民受过。任何时候百姓都是没有过错的，因为百姓只是百姓，他是受人指挥的。一场战争打输了士兵岂有过错？他只是被指挥官驱使在枪林弹雨中。士兵只能看到眼前，指挥官却要看全局。因此为君之道是全局之道，不能只是把百姓士兵当枪子。仁爱之君如商汤、周武，自然得天下。

本章到这里，具体讲君子统治天下的办法。这些办法不是急就章，而是历来行之有效的办法。君子统治天下，纲要只有两条，细目各自有三条。第一纲要是完善制度，优化制度，细目是“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分别指统一度量衡，经济有指标；完善法律，以礼乐为基础；健全公务员制度，注意不要废除要害部门。这样以来就可“四方之政行焉”。第二纲要是搞教化，得人心，细目是“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分别指复兴古老文化，继承前朝传统，挖掘民间高人。很明显，君子统治天下的第一纲要是经济建设与制度建设，第二纲要是信仰建设、文化建设。第二纲要触及国家灵魂，是真正的首要纲目，里面有宽容，有挖掘，因此有复兴。何谓“兴灭国”？比如中华民国已经灭亡了，但我们可以帮助台湾振兴，实现统一。何谓“继绝世？”比如清朝已成过去，可以称“绝世”，但他绝而又不绝，朝代虽不存，文化还在。清朝作为中国最后一个朝代，集中国文化之大成，值得学习。并且，清朝与孔子有很深的民族渊源，这点为常人所不知。满清原是后金，后金古属九夷，与孔子同属殷商遗民。《论语》上说“子欲居九夷”，讲孔子对九夷很有认同感。清朝族源正统，与孔子是亲戚，入主中原自有其深刻道理。清朝皇帝坐在紫禁城中，对孔子充满感情，施行的是孔子教化，向往的是孔子礼乐，这就不需要我多言了。我在此只是想说，我们再也不能把清朝妖魔化，清朝自有灿烂的文明，我们要继承。此谓“继绝世”，我们不能让世界在我们手中断绝。何谓“举逸民”？指挖掘民间高人为国家所用。武王有了姜太公才能得天下，姜太公与周公是朋友。君子做到了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就可以做到“天下之民归心焉。”君子治天下的第一条纲要讲的是天下制度，尚属形式；第二条纲要讲的是天下人心，这是要害。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已是常识。这个常识来之不易啊，孔子反复强调这个道理，后来秦始皇还是犯了大错，一意孤行，不管人死活。秦灭以后是汉兴，汉武帝差点走了秦始皇的老路，幸亏有了董仲舒等儒臣大力匡正，大汉帝国这才又步入正常轨道。

“书经第五言：五教三宗。”五教指：父义，母慈，兄友，弟恭，子孝。三宗指：民以食为命（即民以食为天），丧礼笃亲爱（丧礼教人懂得爱），祭祀崇教养（祭祀教人有教养）。此五教三宗，《书经》说的是：“重民五教，惟食、丧、祭。”《论语》说的是：“所重：民、食、丧、祭。”意思完全一样。《论语》把五教并为一个“民”字，与其他三宗并列为四宗。君子治国，治人心为大要。

“书经第六言：宽则得众。”据《周书·洪范》记载，武王向箕子大叔虚心求教，这个在纣王时期装疯卖傻过日子的高人，见武王孺子可教，就传给了武王五行大法。五行：水、火、木、金、土。五行是天道。五行对照为五事，即人的五件大事。五事见五道，五道出五德，就完成了圣人的果位。这是合于天道的人道。五事：貌、言、视、听、思。五道：貌恭、言从、视明、听聪、思睿。五德：貌恭则肃（形象威严），言从则义（语言公义），视明则晰（明辨是非），听聪则谋（深谋远虑），思睿则圣（品格完美）。以上五事、五道、五德，总旨为宽。天宽地宽人也宽，事宽物宽心也宽。因此《论语》总结《书经》记载的五行天道、五事人道为“宽则得众。”水不宽不能生火，火不宽不能生木，木不宽不能生金，金不宽不能生土。这是天道。人道相生相克，也要凡事宽大才好。毛主席说的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以上是“书六言”，讲天道在宽，人道在仁。

“五美四恶”，讲生活之道。五美：“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四恶：“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各，谓之有司。”“五美”好懂，“四恶”我翻讲一遍：不教育就随便杀掉叫虐待，不告知禁忌让人不知不觉就犯了叫欺凌，慢慢撒网到期收网叫残害，表面上给人好处，其实给的极少叫有司。“有司”在此是反话，意思是不配称有司。这“五美四恶”是君子在日常生活中都要知道的，美则扬之，恶则改之。关键是改恶。有些恶看似小恶，其实问题大了。很多所谓“日常现象”，其实有天大问题，君子不可不慎。

“三知道”是君子立身根本：知命，知礼，知言。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也就是说，知命才是君子，知礼才能立人，知言才能知人。为什么说知言才能知人？人的一切信息全在语言中，人一开口就把自己暴露了，什么人说什么话。正人君子说正话，真人说真话，我们提倡说正话、真话。老子说：“正言若反。”是这样的，但我们的话不可以反着说，要正话正说，怕的就是正话反说，被人利用了。君子处世没别的，就只一个“正”字。说正话，走正道，办正事，成正果。第一就是说正话，第二就是走正道。怎样才能走正道？“不知礼无以立也。”合礼才能合理，合理才有正道走。然后办正事，成正果，就是自然的。这叫知命。虽然孔子在弟子面前罕言利与命、与仁，但该说的时候他还是说了。很多事情不便讲，孔子还是讲了。因为他知道我们知识浅陋，意志薄弱，不说不行，不带不行。这是他老人家的爱心。老人家有资格说命，这命有规律可寻。人不能任凭命运摆布，也不能认为自己能力大的像上帝，在命运面前，要取中。取中一词怎么解？没法解。《论语》说“知命”，《易经》说“改命”，《了凡四训》说“立命”，这都是好的。别的可以说，一个命字没法说，大家各自思考吧。我只能送给大家一句话：“天道无亲，恒与善人。”天道、天命对谁都一样，并无亲疏远近，但经常保佑行善的人。“这话是老子说的，老子告诉孔子，孔子又告诉了我们，希望对大家有所启发。

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1。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2。”舜亦以命禹3。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4，敢昭告于皇皇后帝5：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6。朕躬有罪，无以万方7；万方有罪，罪在朕躬8。”周有大赉，善人是富9。“虽有周亲，不如仁人10。百姓有过，在予一人11。”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12。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13。所重：民、食、丧、祭14。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15。

1，尧：古代的帝王。咨：感叹辞。尔舜：你这个舜。此处是要禅让帝位给舜的时候。天：上天。历数：古代帝王的更替叫历数。就是朱熹说的，帝王相继的次第，犹如一年四时的节气的先后。尔躬：你的身上。

2，允：忠实，诚实。执：持守。中：中正之道。四海困穷：四方的百姓陷入穷困。天禄：上天给的禄位，即帝王之位。永终：永远终止。

3，舜亦以命禹：舜亦是以这样的话让位给大禹的。

4，予小子：商汤的自称。履：商汤的名。敢用：敢于谨用。玄牡：黑色的公牛，是祭祀用的。夏朝时，帝王崇尚黑色。商汤时候没有改变夏朝的礼制，所以依然尚黑。

5，昭告：明朗地告诉。皇皇厚帝：尊贵的上帝。

6，有罪：有罪的人。不敢赦：不敢赦免他。帝臣：上帝的臣子。不蔽：不庇护，不袒护。简：记。朱熹说简是阅的意思。帝心：上帝的心里。

7，朕躬：商汤的自称。罪：罪过。无以：不要。万方：四面八方。指帝王有罪，不要牵连天下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