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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5页)

周陵川怔了一下,笑了:“好。”

顾长安偏好志怪传奇,周陵川以往看得不多,搜肠刮肚地讲一讲,常常要胡乱编造,但顾长安一概听得津津有味,说很像他父亲顾添福讲过的。

周陵川知道了顾家的事,不禁说:“你爹爹这一生,真是悲苦难言。”

顾长安低声说:“我要是他亲生的,兴许会好些。”

父亲说,你回不回都没关系。顾长安为这句话痛心疾首,父亲是他的亲人,但他却,不像是父亲的亲人啊。过继到顾家那天,他磕头喊爹爹,顾添福拢着手,盯住外面的雨看了一阵,转头说:“进了顾家门,不好再叫作张四娃了,就叫长安吧。”

顾长安把自己的新名字念了几遍,努力冲顾添福一笑。当时他尚年幼,还不懂长安是很好的祝福,如今跟周陵川说起,周陵川把手放在他肩上,略略一停:“不要认为你爹爹不在意你,我和我父亲也经常相顾无言。”

顾长安怔然:“那,你爹爹是怎样的人?”

周陵川笑:“别人都说他待人严苛,是老古板,但我觉得,他只是爱惜名节,他对自己也同样严苛。”

顾长安大笑:“怪不得你会出来游历,是想透口气吧?”

“我父亲不同意,但我不死心,说服了他。”两人且谈且行,在一个午后抵达齐安郡,顾长安急着找到姑姑先前的房主,焦灼不安,周陵川给他烧了一壶茶,摁着他坐下,“你睡一会儿,我出去一下。”

顾长安要跟周陵川同去,周陵川却说找人办事,须得打点一二,等他都准备妥当了,两人再一同前去也不迟。顾长安看着他离开,和衣睡去了。后来他才意识到,周陵川一早就想过,房主揭晓的必然是惨烈的真相,他必将一整晚一整晚睡不着。

顾长安醒来的时候,周陵川已在他床畔坐了良久。房主在外厅喝着茶,不安地搓着手,顾长安走上前,老妇人慌张地看了周陵川一眼,周陵川鼓励地微微颔首,走过去握住顾长安的手,两人一起坐下来。

日子未必不能搪塞过下去,但顾细柳回乡奔丧,有些事是明显不同了。老妇人猜测,顾细柳想带着儿子离开,但男人不肯。不仅不肯,还将她和儿子囚禁起来。顾长安眼眶红了:“他为什么要这样?”

老妇人有点内疚:“她手脚被绑住,身子撞得门窗砰砰响,我们都听不下去,去劝她男人,可她男人骂她不守妇道,还怀疑海平不是他儿子,说她在外面偷人,她不吭声,只是哭,我们猜想应该是真的,不好再劝了。”

闹了几天,打骂的动静小了。顾细柳约莫是服软了,男人解开了她的绳索,但儿子海平还被锁在柴屋里。顾细柳满脸青紫伤痕,低眉耷眼地在院子里晾晒衣物,还将拖欠了两个月的租金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想问几句,顾细柳却很回避,连声说还有事要忙,老妇人见她拎了一只硕大的桶,还搭了把手。无人能料到,当夜,顾细柳将桶里的柴油尽数泼到男人身上,纵火烧死了他。

顾长安呆怔:“既然她存心要杀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趁男人熟睡,横下心一刀杀了他,再救出海平,连夜奔逃,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是不是?为什么一定要鱼死网破呢,姑姑。顾长安浑身抖得厉害,眼泪大颗砸下,周陵川掰开他紧紧抓着虎头鞋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陪他把夜坐到很深。

周陵川想,他是明白顾细柳的。她一定无数次想过死,但她不敢。因为她认为这辈子过得辛苦,是在偿还上辈子造的孽,如果没有还完,下辈子还得再受,所以她得咬牙活着。直到那天,她问他:“先生,你相信有来生吗?”

先生是学问人,读了那么多书,比她有见识多了,先生说没有,那就一定没有。但……万一先生弄错了呢?顾细柳唯一能想到的出路,便是用她能想到的最凶残的方式,杀夫毒子。她以为罪孽如此深重,必定会在阴间受尽折磨,永世不得超生,但是只要不再世为人,就没什么可怕了。

她的苦,总算到头了。

周陵川在大雪夜看向身边的顾长安,他苍白着脸,那么单薄,周陵川束手无策,终于伸出双臂,将顾长安用力抱紧,再抱紧些。

对不起。

如果……如果我知道你会是这样的难过。对不起。

顾长安怀疑一切,除了人生。

人生是要自欺欺人才能过下去的。他说:“我不相信姑姑跟人有了私情,如果是我,我舍不得去死。”

杀人不易,脱罪更难,顾细柳是不想连累他人吧。但周陵川顺着他,点点头:“一定只是你姑父施虐的借口。”

周陵川默然,私心里,他更希望顾细柳当真和谁人有点什么,这样的话,至少在某些时刻,她心里能够好过一点。

周陵川原本打算,从齐安郡离开,他们两个就分道扬镳。春试快到了,他要进京,顾长安则返回禾城,带姑姑和海平的骨灰回顾家庄安葬。但顾长安这个样子,周陵川没法放他独行,便跟他商量:“这里离沅京不远了,我带你找陈老伯学画,你先拜个师,回家安置了姑姑和表弟,就再回来。”

顾长安木讷地随周陵川赴京,周陵川时常故意向他请教雀鸟的名字,想让他多说说话,顾长安认识非常多的雀鸟。时值隆冬,他们常被雨雪困于山野村舍,周陵川拿出纸和笔,推说记不住,请顾长安帮他把雀鸟都画下来。

周陵川循循善诱,顾长安的情绪一天天好转。有一天落了大雪,周陵川感染了风寒,咳得厉害,顾长安熬了草药给他喝下,自制了几样小工具,外出猎狐,想给他做个暖和的围脖。

周陵川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顾长安回来,着急去寻他,结果遇上了劫匪,劫匪们料定他有同伴,将他的钱财都摸走,还把他绑了起来。

入夜,顾长安兴高采烈拎着一只雪白的狐回了,远远瞧见这边,登时就慌了,连滚带爬扑过来。

白狐跑掉了,顾长安丝毫不顾,拼命把兜里的碎银子往劫匪手里塞,求他们放过周陵川。劫匪们把他的刀夺走,往他怀里摸去,他咬着牙,掏出虎头鞋,揪下银铃铛说:“真的,就这些了,就这些了。”

两人就此逃过一劫,顾长安给周陵川松绑,周陵川歉疚难安,顾长安却来安慰他:“好啦,你没事就好。”说着摸出腰间的箭掂量着,眼里有恨意,“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说什么都要跟他们较量较量。”

姑姑也曾被人钳制,心如冷灰,而最让顾长安难过的是,姑姑过得不好,可他竟一点儿都不知道。又一想,还好,爹爹也不知道,不然他该多难过。

那天夜里,顾长安的话总算多了起来,说那匹狐通体雪白,像糯米团子落进了面粉堆里,他追逐了它一整个下午,周陵川望着他手中没了铃铛的虎头鞋:“哎,你有没有想过,它不是遗物,而是失物。”

顾长安的眼睛刷一下亮了,周陵川信口胡诌,说那一晚,有只小狐狸害怕渡劫,吓得跑丢了鞋子,躲在山坡瑟瑟发抖,顾长安给老龙王倒酒喝,被它偷喝了,顿生胆气。顾长安笑:“它一定渡劫成功了,尝到了酒的甜头,第二天拿它的油纸伞换走了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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