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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银河（第5页）

密室一灯如豆，沈天北长久地坐在暗影里：“连她都敢用，裕王他们是真没人了。”他面有霜雪之色，“那株橙色帝王旁边，是另一个品种，白日梦。她早该知道的。”

沈天南犹豫了一下：“皇上后天亲自监斩，我想……”

“不必了。”沈天北遥遥望着窗外，面色平静，沈天南忍不住叹息，“你什么都好，就是运气不好，这么多年都碰不着一个像样点的女孩子。”

沈天北失笑：“我什么都好？也就是我姐才会这么认为。”

三天后，沈天北毒发不治，暴毙于侯爷府。长治帝亲下圣旨为他治丧，追封桓王，极尽哀荣。当天，蔓儿在云泽寺落发出家。这是沈天南为她争取到的，她怕沈天北有朝一日会后悔，所以当姐姐的不能眼睁睁看着蔓儿去死。将来沈天北想回头了，蔓儿还是他的。

蔓儿被废去了武功，皇帝认为她贱命一条，不足以给沈天北抵命，倒不如让她活着，余生都用来替沈天北祈福，为他求一个光明富足的来生。

在云泽寺，蔓儿吃斋念佛，寡言少语，看起来逆来顺受。她还不到十六岁，本来会有另外的人生，住持私底下为她惋惜，蔓儿笑了：“此后一生都只和他相关，这对我来说，是善终。”

住持把这话传回行宫，沈天南默然，拿起案头的几枝腊梅，将它们慢慢地插进陶罐中，端详了许久。那天在密室里，她对沈天北说：“我倒宁可你喜欢她，那样我会对你放心得多。”

相识的时日太短了，那点喜欢并不能够回天转地，沈天北笑一声：“没法怪她，但是没法再喜欢她了，已经败了兴，算了。”

别的人都只念在他是侯爷，出手又大方的份上，才虚与委蛇，蔓儿不一样。她像是真心喜欢他这个人，而且她和鸟类说话，把猴子和松鼠管得服服贴贴，的确很有几分可爱，让沈天北忍不住多看几眼，逗一逗她，却让她动了心。

沈天北承认，是自己耽误了蔓儿，但若说愧疚，倒也还好。人生无非这样，多半时候求不得，他和她都不例外，他哪有什么好意，要去成全别人的心意。

沈天南良久才道：“以后一定还能遇见可爱的女孩子。”

沈天北笑了笑，如今想起阿阮，已经像水中的一轮月亮那么遥远了。但是，一辈子没有爱，也不见得是件多糟糕的事吧。

又三天后，蔓儿自戕于云泽寺。月光皎皎，她血流披面，微笑着闭上眼睛。生死相隔，生死相随就是了，明天就是你的头七了，一把菜刀，就能渡我去见你，真好。这条命，赔了你，便也陪了你。

消息传来，沈天南皱眉：“难怪我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她，我不喜欢天真蠢笨的女孩子。”

沈天北摇头，蔓儿总是这样，对人有着愚蠢的义气，并沾沾自喜。她终究不是阿阮，她的死，没什么意思，他没有更多感触。

“喔，傻姑娘。”最后他说。

傻姑娘自己去死，坏人金蝉脱壳，远走高飞。沈天北对这样的结局很满意。

用西域的奇药假死，再换个新身份，从头来过，前尘往事，再不相干。这一套置死地而后生的把戏，从古到今，都有人玩过。当初，沈天北既已发现蔓儿行刺的刀，岂会不偷梁换柱？花一点点的银两，请人打造另一把很容易，绝不教她识破。连他以教她习武为由，试探她的武功功底，她都中计了，极力装笨拙，但一招一式破绽连连，他只好笑了。

皇陵夜风冰凉，沈天北从密道里走出来，漫天星斗下，沈天南为他准备的马车将送他去往岭南。

四野极静，偶有飞鸟掠过，月光映照下，沈天南道：“皇上那边我来应付，你的伤口还没好利索，路上别太赶。”

沈天北弹了弹衣襟，难掩得色：“放心吧，有钱的好处之一，是能买件厚实点的防身衣穿穿。”

国覆城倾之际，必是新君屠杀前朝旧部之时。而籍一个盛大的时机择日而亡，是沈天北能想到的最好办法，蔓儿弑君，他顺势而为，提前全身而退。今生今世，沈小侯爷已死，在遥远州府，他将改名换姓，低调而淡定地做一个富豪，前生姓甚名谁，无人得知。

沈天南低声道：“其实不用这方法，你也能跑路。”

沈天北又笑：“逃命太狼狈了。姐，我在岭南等你们。”

沈天南回望皇陵，低回不已。那年，皇帝想找个由头赐死陈三，再把她弄进宫，沈天北为了保全那一双孩儿，才想了个歪点子。

粉雕玉琢的一对外甥，漂亮得像年画上的仙童，沈天北笑：“姐，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岭南住，阿阮把渔网晒在沙滩上。渔网一个又一个洞，如何把它补成衣服呢，不能够。大夏朝是破破烂烂的渔网，不补了，坐看有经验的渔人对付它，我过我的的好日子去。”

沈天南说：“希望我们重逢的时候，你不再是一个人。”

沈天北点了点头，阿阮之后，他要再花多久，才能喜欢一个崭新的女孩子？他不知道。事到如今，已经懒得再努力了。碰不到，找不着，也这样过了一生，反正很多人都找不着。

沈天北飞身上马，衣袂纷飞，他在夜色中远去。孤独终老，令人胆寒。但愿，可以早一点习惯。

贰零壹贰年拾贰月

锦阳侯天北，美须眉，容止可观，多智善佞，长治二年获御赐封号竹猗，宠倾一时。北性好内乐酒，因权势横于都下，吏民愁怨，莫不疾之。

北有姊小字天南，有国色，长治元年入宫，册封皇贵妃。北以姊而骄，积赀数千万，侈僭无度，略无愧耻。同年秋奉旨兴建行宫，取内帑如囊中物。

至行宫成，室宇宏丽，冠绝当时。有义烈俳优献笑取悦，拔刀而起，戕之，谥曰桓王，帝厚赠赐之，然天下为之大悦。

——《新夏书·佞幸传·沈天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