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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卷 琥珀(第9页)

没能战死,她是失望的,可我们妖物自己杀不了自己。我比她脑子活,故意破了禁忌,若我师父晚来半柱香时辰,那些鱼虾贝类都进了肚,我残存的法力就化为乌有了,到集市滋事,一个杀猪汉子就能杀了我。

我离死只有一步之遥,差一点就成功了。我想小翠识破了我的意图,但她什么也没说。可能她不明白,为什么一条鱼都想着去死吧。

我在东海边一站就是千百年,大夏朝亡了,大兴朝兴起了,大兴朝亡了,大郑朝来了……世间潮起潮落,花开花落,如此而已。狐狸糯米和蜜獾阿蒙都来看过我,但他们不懂事,总和我提起小翠,我听了烦。

以往我能躲开不听,如今走不了,更别提飞了。我惟一有机会飞起来,是被人抓起,当成武器,在天空划过弧线,可我师父好气魄,把我点化成一块高达十丈的巨石,就算大唐朝那个天生神力的李元霸再生,也奈何不了我。

有一年夏天特别炎热,来东海嬉水的人很多,一个好事者挑了一块尖利的石头,在我身上刻下他情人的名字,众人便都效仿,拿起利器,东刻一句,西刻一句。蜜獾阿蒙每次来,都要绕着看,又笑又叹:“惧内如虎是美德,啧啧。”

“隔岸故人如未死,清樽读曲是明朝,啧啧啧。”

“爱她如命,恨她入骨,啧啧啧啧。”

我烦了:“去死吧,阿蒙。”

“死不了啊。”蜜獾阿蒙背靠着我,跟狐狸糯米说笑着,“鱼现在没有嘴巴,来,红豆团子给你,他以前一口气能吃五个。”

当蜜獾阿蒙修炼一千年满,她收养的狗也有了一点修为,她带来了,训导狗以我为戒,要忍住馋瘾。我一言不发,狗有点慌,拼命蹭我,摇着尾巴示好,我痒得一颤,蜜獾阿蒙为我拈走我身上沾的狗毛,拈了半天,其中一缕怎么都扯不下来,她凑近看,这才认出它不是狗毛,而是一片羽毛,随着年深月久,已嵌在了我的心口,成了一道印迹。

蜜獾阿蒙欢呼:“发财了发财了,鱼,你这叫化石!化石你懂吧?”

我不理她,她和狗谈论着,要将这块巨石圈起,编个飞鸟和鱼的故事,要缠绵悱恻,要肝肠寸断,要催人泪下,收取的门票钱用于寺院布施,或是捐去前线。

可是,哪有什么故事,只有些历久弥新的思念,深埋于心,从不淡去。遥想几百年前,那只飞鸟授我穿墙术,我学会穿越房屋,金库和墓地,却没能穿过记忆,哪怕那只是一段难堪。光阴逝去,我依然一再梦见她,没有任何办法。

我梦里的小翠,总还是最后一面时她的样子。她奔赴国难,白马银甲,手上一杆红缨枪,是个漂亮神气的女将:“妇孺退回城中,儿郎们,跟我来!”

我和叶隐的对话,原来小翠都听了去,以男儿之名征战四方,替他实现夙愿,守卫大好河山。蜜獾阿蒙说小翠骁勇善战,历朝历代都立过功勋,大夏朝第十代帝王夸过崔大将军风采直追大汉朝的飞将军李广,这之后,小翠不论顶替何人的身份投身军营,她的旗帜上,总是个飞字。

“酒且斟下,某去便来。”那页书里,夹着小翠细小的碎发,我带走了它,经年后化为心口的疤痕,但她再也没来过。她有她的去向,余生不肯与我有半点关系了。

她是找过叶隐的吧,这一世找不着,就去下一世找,生生世世,总要找到他。我和叶隐约定过如何相认,她呢,以何为凭?

扬名天下,是最好的报平安方式,可是叶隐没有去找她。嘿,有点残酷啊,飞帅。

我在东海站满一千年的那一年,重新修成人形,拥有了一张能看的脸。狐狸糯米送我钱财,蜜獾阿蒙为我打点了行头,我揣了几部书,云游四海。

人间景象已和大夏朝很不同了,我时感新鲜和陌生,好在寺院楼阁还眼熟。我一间间逛过去,碰到可心的楹联就停下来看看,就这样年复一年,漂泊天涯,不问春夏。

大赵朝庆丰八年,五月初十,我路过一座关帝庙,忆及是叶隐的生辰,就进去上了三炷香。一千多年过去了,他偶尔会想一想人间吗?

我仍不喜关云长,鲁智深才是真佛,更该立祠修庙祭拜。天色还早,我随便逛逛就出来了,门口人声嘈杂,有人念起庙宇的楹联:“这两句不错,比他这个人好:亦知吾故主尚存乎,从今后走遍天涯;倘他日相逢歧路,定不忘杯酒绨袍。”

我抬起头,是个月光般的少年,洁白衣衫,正立在檐角下,扬着脸看我。我漫不经心走过去,他眼中一闪,望向我的右手背,微微一笑。

大夏朝嘉远二十六年,五月初十,小翠枕着星光睡去,我和叶隐饮酒。月白风清,水天共碧,地上的书页翻飞,叶隐欠身看摊开的那页,我也半倾身体去看。

是《水浒传》第九回,鲁智深千里护送林冲:“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忧得你苦……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

白纸黑字那一句话,多少年了,仍如白刃相加:“洒家放你不下。”

犹忆当时明月在,映照叶隐的侧脸,他似有所感,回首看我。灯火摇动,我和他两相对望,同享一坛梨花白。

一别千年,你找过我吗?若是不曾,我来找你。

贰零壹陆年柒月末

死神就住在隔壁那间窗,起风的夜晚,他总想晒晒太阳。对面楼的绯衣女子是他走失的妻,今生她只有十七,看到她就想起人间那句诗,自在娇莺恰恰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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