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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有狐(第1页)

4有狐

七月十五,百鬼夜哭,有人在赶路。

天刚亮,顾长安就出了门,替邻居秀婶报丧。秀叔做得一手好菜,十里八村的红白喜事,总请他帮厨。头天下午秀叔刚走不久,他爹出门拾柴禾,摔了一跤,人当时就不行了。

顾长安赶到楠竹湾,秀叔红了眼,借了驴车往家赶。章家留顾长安吃寿宴,顾长安挤到寿星章老太太面前说了一堆吉利话,章老太太很高兴,送了一坛酒,让他拿回家孝敬他的酒鬼父亲。

按顾长安的脚力,到家刚好能吃上晚饭,然而雨陡然就来了。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他叹口气,往池塘里倒了点酒,恳请老龙王暂且收了神通,好歹让他先找个避雨的地方。

没走几步,雨落了下来。顾长安飞跑着,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弯腰拾起,是一双小孩子穿的虎头鞋,鞋头缝了好几只银铃铛。他的心一沉,蹲下来扒开草丛,果然,湿泞的泥土里,隐约有几个模糊的爪印。

风声呼啸,顾长安把鞋子揣进怀里,眼泪夺眶而出。去年秋天,秀婶家的二喜不见了,全村人举着火把到处找,最后在山腰发现了二喜穿的布鞋,往前走了走,是几片残缺的脚趾甲,秀婶哭得昏过去。

村人都说,老虎其实不喜与人为难,吃活物时,往往吃到鞋子才意识到是人,就不再吃了。那天晚上,山谷久久回**着呼啸声,老人们说,是老虎在悔恨地哭。

顾长安也哭了。二喜出事当天,他在门前刨木板,二喜一阵风跑来,笑问:“清晨我上马,反着怎么说?”顾长安不假思索地答了,二喜哎了一声,“来,上马!”然后继续把竹子当马骑,大笑着跑走。

清晨我上马,马上我成亲。本地方言向来含混,造就了这样的小把戏,顾长安一笑。他是邻村人,爹娘去世得早,五六岁时,他被过继给顾添福当儿子,村童欺生,嘲笑他没爹没娘,只有二喜跟他玩,说自己是爹娘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撸起袖子嘎嘎笑:“你看我这么黑!”

顾长安在十五岁的大雨夜,沉进一口池塘。雨太大,荷花被砸得稀烂,香气分外浓郁,他在池岸掏了一个小洞,把头枕进去,身子缩在荷叶下,酒坛搁在岸边,昏沉沉闭上眼睛。

睡得并不安生,顾长安觉得若在池塘底下放一把火,他和满池鱼虾莲藕就可炖成一锅好汤,有口福的人坐下来,要用一柄七尺长的勺子,方能喝得尽兴。这场面太滑稽,他笑起来,笑得气泡咕咚咕咚直冒,便不怕了,撒手睡去。

醒来已是第二天,雨还没停,但身上莫名盖着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再一看,岸边的酒坛没了。顾长安撑着伞,湿答答往家走,他想,这过路的好心人倒是识货,章老太太酿的酒是出了名的好,父亲真没口福。

秀叔的爹活了七十八岁,称得上喜丧,秀叔秀婶还算平静,他们的小儿子旺生才四岁,哭个不停。老人们看了,都说孩子不对劲,昨夜阴气太盛,附近几个村子都有孩子魇着了,听说还有走丢的,爹娘都急疯了。

顾长安拿出虎头鞋,跳起来往外跑,挨家挨户打听,有老伯让他到护林村问问:“好像有两个孩子没回来。”

顾长安跑到护林村,村人却说走失的孩子在草垛睡着了,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虚惊一场。顾长安松口气,村东头的王大娘冲他招招手:“来得正好,桶坏了!”

桶已经很旧了,顾长安在王家院子好一通忙活。这还是他跟父亲顾添福学箍桶的第一件成品,没做好,水漏得厉害,当废品随手送给了王大娘。二喜为此笑话顾长安,顾长安辩驳说:“装不了水,至少还能装点米,也算有点用。”

祸从口出,从此二喜常喊他饭桶,顾长安听了心烦,但如今只觉得,只要二喜还能活着,喊他什么都可以。

想到二喜,顾长安很难过,把木桶还给王大娘:“收好了,再试试。”

箍,是一种管束。万物有灵,木桶听了会不好受,所以无论是漏水,或是快散架,箍桶匠都把“箍”说成“收”,让这些爱闹小脾气的魂灵们明白,你是重要物件,我们会将你收置妥当。顾长安初学手艺时,顾添福就告诫过他,祖师爷定的规矩不能忘。

王大娘检查着桶,顾长安的目光落在桶柄上,那只麻雀还在。他经手的木桶都会雕有麻雀,姿态各异,绝无雷同,当成他专属的徽记。对一只桶而言,实在没必要,也少有人注意,他不由想,我画画真不怎么样,若能拜个师就好了。

王大娘踟蹰了片刻,看着顾长安:“你爹近来还好吗?”

顾长安摇摇头,去年冬天,他祖母过世,父亲料理完后事,就不再给人箍桶了,收拾了几样简单的家什,带他上了山。

半山腰的木屋是几年前就盖好的,父亲开荒垦地,种了上百棵枣树,忙完了就抱着酒喝,不到一年光景,手就抖得连锯子都拿不利索。

顾家祖祖辈辈都是箍桶匠,顾长安手艺还没学好,父亲就成这样了,往后的日子他想都不敢想。秀叔秀婶出了个主意,让顾长安学着打棺材,没那么难不说,还能发挥特长,雕些龙凤八仙,刻个寿字。

活人用的东西要细致,死人住的地方就图个气派,父亲大刀阔斧,把大体样子做好,剩下的都交给顾长安完成。可是顾长安总觉自己刻的凤凰不像,很发愁,父亲无动于衷,安静地再喝一坛酒,不跟他说什么话。

顾长安日渐嫌闷,总往山下跑,干脆在秀婶家搭伙,有活计了才回到山上。可惜,通常没有活计,他偶尔专门回去看父亲,两人照例沉默相对,无话可说。

顾长安暗暗希望秀叔才是他的父亲,二喜调皮,他爹秀叔烦了,甩手就是几个大巴掌;但村里来戏班子了,秀叔会把二喜驮在脖子上,让他看得清楚些。而顾长安认识的父亲,孤僻寡言,大前年,刘媒婆找上门,她远房侄女新寡,家有三间大瓦房,公婆都过世了,女儿嫁得不错,儿子进城当跑堂伙计,东家给的工钱也足。

刘媒婆卯足劲劝顾添福:“我家桂枝啊,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又没负担,她找你也就图个知冷知热。”

顾添福低头喝酒,不接话,顾长安打圆场:“哎,刘婶,你也看到了,知冷知热,我爹都不会,他对我都不冷不热。”

刘媒婆气笑了:“当爹的不说话,做儿子的乱说话,这门亲我家攀不起。”

顾长安说给秀婶听,秀婶叹息:“今后你要对你爹爹好些。”

顾长安点头:“知道的,他养我,是为了让我以后养他。”

秀婶便又叹气,却不再说什么了。

顾长安离开顾家庄那天,是七月二十六。

乡下人把外出务工说成讨活路,但依众人看,拜师习画,一无所用。秀叔秀婶劝了半宿,顾长安听完说:“还得走。”翻来覆去的,就这一句话,秀婶问,“学画能卖钱吗?”

顾长安说:“学会了,就能给七爷爷的画像了,你们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

秀叔的爹在村里排第七,秀叔眼眶一红:“早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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