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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精(第3页)

这就是世界名城的大马路!

这儿有悠扬的意大利音乐,有响板伴奏着的西班牙歌曲。不过最突出的响声是一个八音盒所奏出的流行音乐——这种刺激人的“谈和恰恰”音乐连奥尔菲斯也不清楚,美丽的海伦简直没有听见过。如果独轮车可以跳舞,它恐怕也要闻之起舞。树精在跳舞,在旋转,在飘**,像阳光中的蜂鸟一样在变换着色彩,因为每一幢房子和它的内部都在它身上反射了出来。

像一棵连根拔断了的美丽的莲花在顺水漂流一样,树精也随人潮漂泊。她每到一个地方,就变出一个新的形状;因此谁也无法追随她,认出她,甚至眺望她。

一切东西如云般变幻莫测,在她身旁飘过去了,但是哪一个她都不熟悉:她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来自她故乡的人。她的思想中亮着两颗明亮的眼珠:她想起了可怜的玛莉!这个黑发上戴着一朵红花的、衣衫褴褛的孩子,她现在就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名城里,好像她坐在车子里经过牧师的屋子、树精的树和那棵老栎树的时候一样。

不错,她就在这儿——在这儿震耳欲聋的喧闹声中。也许她刚刚才从停在那儿的一辆漂亮马车里走出来呢。这些华贵的马车都配备着穿着整齐制服的马夫和穿着丝袜的仆役。车上走下来的全是些衣服华丽的贵妇人。她们走进敞着的格子门,走上宽阔的、通向一个有大理石圆柱的建筑物的高梯。可能这就是“世界的奇观”吧?肯定到这见到玛莉!

“圣·玛莉亚!”里面有人在唱着圣诗,香烟在高大的、绮丽的、镀金的拱门下缭绕,造成一种庄严的气氛。

这是玛德兰教堂。

社会上流的贵妇人,穿着最时髦的料子所做的黑礼服,在光滑的地板上慢慢走开。族徽有用天鹅绒精装的祈祷书的银扣子上射出来,也在缀有贵重的布鲁塞尔花边的、芬芳的丝手帕上面露出。有些人在祭坛面前默默地跪着祈祷,有些人走向忏悔室。

树精感到局促惶恐,好像她走进了一个她不应该涉足的处所。这是一个静寂之家,一个神秘的大殿。人们都是细声细语谈话。

树精把自己用丝绸和面纱打扮起来,外表上与富贵女子别无两致。她们每人是不是像她一样,满怀渴望?

这时空中发出一个痛苦的、低沉的叹息声。这是来自忏悔室那个角落的呢,还是来自树精的胸中的?她把面纱拉下一点。她吸了一口教堂的香烟——有些无污浊。这里不是她渴望的地方。

她走了出来;她是在喷泉旁的耀眼的煤气灯下面。“所有的流水都冲不掉在这里流过的、无辜的鲜血。”

她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许多外国人站在这儿高声阔论。在那个神秘的深宫里——树精就是从这里来的——无人敢这样谈话。

一块大石板翻着立起来。她无法理解;她看到通到地底层的一条宽路。人们从明亮的星空,从太阳一样煤气灯光,从一切活跃的生命中走到这条路上来。

“我不敢!”站在这儿的一个女人说。“我害怕走下去!我也不愿意看那儿的绮丽的景象!请同我一起去!”

“要么走吧!”男人说。“回去后而没有看这最珍贵的东西——任凭他的天才和意志所创造出来的、真正近代的奇迹!”

“我不想走下去,”这是一个回答。

“近代的奇迹!”人们说。树精听到了这话,明白。她的最大的希望已经实现了。伸向巴黎的地底层的入口就在这儿。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些,但是现在她却得知了,看到许多外国人向下面走。她于是跟着他们走。

螺旋形的梯子是铁制的,宽阔又省力。下面点着一盏灯,再下面一点还有另一盏灯。

这儿有一个迷宫,里面有不计其数的大殿和拱形长廊,彼此交错着。巴黎所有的大街和小巷这儿都可以看得见,如同是站在一个模糊的镜子里一般。你可以看到它们的名字;每间房子都有一个门牌——它的墙基伸到一条石铺的、空洞的小径上。这条小路沿着一条到处是泥巴的宽运河伸展开去。这上面就是运送清水的引水槽;再上层就悬着网一样的煤气管和电线。远处有许多灯在发光,很像这个世界的都市的影子。人们时而可以听到头上有轰鸣声;这是桥上开过去的载重车辆。

树精去了哪里?

你听到过地下的墓窖吧?比起这个地下的新世界、这个近代的奇迹——这些巴黎的暗沟来,它真是小巫见大巫了。树精身处此地,而不在这个马尔斯广场上的世界展览会里。

她听到诧异、羡慕和尊敬的欢呼声。

“从这地层的深处,”人们说,“数以万计的人获得他们的健康和长寿!我们的时代是一个前进着的时代,具有这个时代的一切幸福。”

这是人的意见和话语,却并非生在这儿和住在这儿的那些生物——老鼠——的意见或话语。它们从一堵旧墙的裂缝里发出吱吱的叫声,十分清晰,连树精都可以听懂。

这是一只很大的公老鼠。它的尾巴被咬掉了;它用刺耳的声音来倾吐它的情感、痛苦和心里的话。它的家族对它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反对。

“我厌恶这些声音,这些人的声音,这些废话!是的,这儿很漂亮,有煤气,有煤油!但是我不吃这类的东西!这儿现在变得如此清洁和光明,我们不知怎的,不禁对自己感到羞愧起来。我们只希望活在蜡烛的时代里!那个时代离开我们并不很远!那是一个浪漫的时代——人们都这样评论。”

“你在说什么?”树精说。“我第一次见过你。你在讲些什么东西?”

“我在回忆过去,”老鼠说,“祖父和曾祖母老鼠时代的好日子!那时到这地下来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呢。那时窝比整个的巴黎都华丽!鼠疫妈妈就住在这儿。她杀死人,却不杀死老鼠。强盗和走私贩子可以在这儿自由穿梭。这儿是许多最有趣的人物的避乱所——我们最近在一般通俗剧场的舞台上所目睹的那些人物。我们老鼠窝里最浪漫的时代也已经不要存在;我们这儿现在有了空气和煤油。”

老鼠发出这样吱吱地叫声!它很复古,称赞鼠疫妈妈和那些过去的日子。

一辆车子停留在此。这是由飞快的小马拖着的一种敞篷马车。两个人坐进去,在地下的塞巴斯托波尔大道上奔驰起来。上面就是那有着相同名字的巴黎大马路,人山人海。

马车在依稀的光中消逝了。树精也升到煤气光中和新鲜自由的空气一同消逝了。她不是在地下那些交叉的拱形走廊里和窒息的空气中,而是在这儿发现世界的奇观——她在这短短的一夜生命中所渴望的奇观。它现在滑行过去,发出胜过一切煤气灯的光来——比月亮还要强烈的光来。

是的,千真万确!她看到它向她致敬,它在她面前射出光来。它闪耀着,像天上的星星。

她看到一个光亮的门,向一个充满了光和舞曲的小花园开着。人造湖和水池上面安静地点起五光十色的煤气灯。将弯弯曲曲的彩色锡箔所剪成的水草反射出闪光,同时从它们的花瓣里喷出一尺多高的水来。美丽的垂柳——名副其实春天的垂柳——垂着它们新鲜的枝条,如同半透明绿面纱。在这儿的灌木林中点燃一堆篝火。它的红色火焰照着一座玲珑的、光线微弱的、静寂的花亭。富有魅力的音乐扣人心炫,使血液在人的四肢里激**和奔流。

她看到许多美丽的、华盛装服的年轻女人;这些女人脸上展现着无邪的微笑和青春的欢乐。还有一位叫做玛莉的姑娘;她头上戴着玫瑰花,但却孤身一人。她们在这里尽情地狂舞,飞翔,旋转!好像“塔兰得拉舞”刺激着她们似的,她们表情愉悦。她们感到说不出地幸福,她们想拥抱整个的世界。

树精完全沉浸在这狂舞中去了。她的三寸金莲脚穿着一双绸子鞋。鞋的颜色是栗色的,跟飘在她的头发和她的**的肩膀之间的那条缎带的颜色很是搭配。她的绿绸衫打着许多褶,在空中飘**,但是隐约可见她美丽的腿和纤细的脚。这双脚好像是要在她的舞伴的头上画出神奇的圈子。

难道她正置身于阿尔米达的魔花园里面吗?这块地方的名字是哪里?

外面的煤气灯光中照出这样一个名字:玛壁尔。

音乐的调子、拍掌声、焰火声、潺潺的水声、开香槟酒声,互相交汇。舞跳得像酒醉似的如痴如醉。在这一切上面是皎洁的明月——无疑地做出了一个怪脸。天空是澄静的,万里无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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