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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第1页）

第十章

肖天承回到田家堡后，又开始了循环往复的劳作。这样的日子没过多久，村上来了一个招工名额，刘万春不回去，自然没人与他争抢，肖天承毫无争议地填上了表格。就这样，他算彻彻底底地离开了田家堡。来时才十七岁，如今已二十七岁。十年沧桑，他不知道这是蹉跎岁月还是人生的必然之路。总之，苦难让他让他懂得了生活，历练了性格，开阔了视野；让他坚强了意志，勇敢地应对艰难困苦的时刻和复杂的生态环境。他想找个地方大喊一声：“田家堡，你是我的老师，你更是一座社会大学。你让我学到了书本上没有的知识；你是人生阅历的导师，指导我在遇到复杂的问题而如何应对。谢谢您！”肖天承最后站在田家堡的丘台上大声地呼喊着。

肖天承离开了他艰辛磨砺的第二故乡，回到了沈阳，进了一家大型北方机械厂，当了一名装卸工。接到招工通知书那天，肖天承还满怀激动。毕竟是大型企业，铁饭碗不说，还可以体验工人阶级的崇高地位。但到实际工作中，他才发现，这里还存在人分九等、食分五色的差别。首先是体制的不同，虽同是一厂职工，就有国营、集体、临时之分。肖天承也不知自己先天有什么缺陷，进了国营大厂，却端上了大集体的瓷饭碗，虽比临时工强些，但与国营职工相比还是差强人意。在工厂里，他处处觉得矮人三分。纯粹是个二等公民。装卸工实际就是搬运工厂所有产品进出的力工，没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把力气就是好工人。肖天承凭着在广阔天地的锻炼，应付起来也得心应手。脏和累跟农村没什么两样，只是每月有了四十多元的工资，让他的生活多少有了起色。食堂的饭菜，随着收入的增多，偶而也点个肉菜，让自己的虚荣心得到了短暂的满足。顾彦青不时来厂里看他，面对整个厂里熙熙扬扬的人流，肖天承有意送她出厂，让厂里的人刮目相看他这个貌不起眼的装卸工，竟然还有个气质高雅的女朋友。每有顾彦青来看她时，都是肖天承最得意和自豪的高光时刻。

当顾彦青把肖天承再次带回家时，顾彦青母亲的态度这回有了明显的变化。当她得知肖天承去了北方重型机械厂当了装卸工时，脸上露出了不易察觉的冷谈。肖天承走后，顾母对自己的女儿说了这番话。“他现在就是一个装卸工，会有什么出息？赶紧和他断了，凭你这条件，找什么样干部的还不是手拿把掐。”面对母亲的态度，顾彦青有说不出的意外。她没法理解母亲的想法。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相恋男女的心是不受条件和地位所左右的，也没有那些世俗的功利思想。他们只讲相恋的卿卿我我，体验内心的纯真和执着，而不在乎物资和地位的刺激和**。而作为顾母则基于社会普遍的观念，想让女儿能在当今的社会中得到立认可。谁知女儿却不如她所愿，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让她在亲戚朋友前颜面尽失，找了个低人一等的装卸工。更严重的是背后的家庭竟然是“黑五类”，让顾母何时想起都不寒而栗。她决意要阻挠这门婚事，棒打鸳鸯，最后达到“孔雀东南飞”的效果。主意打定了，她对女儿说：“你看好的那个装卸工，一没钱，二没权势，你想让他当我家的女婿，我可丢给不起那个人！”顾彦青没想到母亲竟然变脸，而且毫不客气地排斥。打从肖天承这回进她家门，顾彦青就预感到这个家并没有接受他。尤其得知他的家庭父亲是右派，母亲是下放干部，母亲的脸就没有和颜悦色过。如今，只是一般工人的肖天承，根本就不能融入顾家。顾彦青想起这些就想哭，自己所爱的人并不被家里所接纳，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但她又没法取得父母的认同。只要一想起这事，心里就烦恼的不行。在肖天承面前，她又不敢透露实情，怕他知道后不再与她往来。有一个时期，顾彦青深陷感情的漩涡中不能自拔，她痛苦得茶饭不思，连上班也打不起精神。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像一株枯萎的花，日渐香消玉殒。母亲终于看出了女儿的不适，但她又无计可施。她既不想妥协，又拿不出什么锦囊妙计，可使她走出眼下的困境。她知道自己是世俗的世界观，没法跟女儿沟通。她更清楚女儿年轻，是异想天开。幼稚地以为爱情的最终一定是阳光灿烂、花开遍地。诚如古时秀才中举，小姐终成眷属的事实。但现实肯定是海市蜃楼咋现，幻景崩塌，最终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到那时，悔之晚矣！连哭都来不及。她做长辈的一定不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那才是个合格的母亲。顾母想到这，决心更加坚定，虽然女儿眼下看似可怜，但只要这个坎跨过去，未来一定是可圈可点，一片坦途。顾彦青可没他母亲的世故，她还沉湎于对肖天承的爱恋上。如花季一般年龄，她可以为爱献身，为爱抛弃一切，零落成泥碾作尘，她都在所不惜。而肖天承的心并非如顾彦青那般细腻、执着。他想的是如何逃离命运的摆布；如何解脱生活的重压。虽然负重前行，他那个靠上大学改变命运的火种依然没有熄灭，时刻幻想有朝一日，走进让他仰慕已久的文化殿堂，重新做个让人尊敬的人。他的梦并没有白做，就在他回城的第二年，七八年的高考如春雷般在神州大地响起。这次高考的开放宗旨是不惟成分论，删除一切条条框框，把有真才实学的人吸收到大学来。

星期天到了，肖天承正躺在宿舍睡懒觉。不料顾彦青却跑来了，她兴奋地告诉肖天承：“恢复高考的通知已经下来了，你该振作起来，咱俩一起复习，迎接这难得的机遇！”

本来躺在**不想动弹的肖天承一听恢复高考的消息，立刻坐了起来。面对顾彦青满脸的喜悦，他也开始兴奋了。当即就和她走出了宿舍，两人跑到书店，购买了全套高考资料。那一晚上，两人都异乎寻常的激动，憧憬着未来。互相勉励，争取考上大学，来个鲤鱼跳龙门，改变自己目前的生存状态。尤其是肖天承虽没夸下海口，但他暗暗下定决心，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定要利用这次难得的机会，让自己咸鱼翻身，踏上光明的坦途。不为别的，就为那些爱我、熟悉我、蔑视我和希望我出人头地的人，为了他们，我就要证明自己。让所有的人看看，我肖天承是铁还是钢？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又到同学中四处搜寻中学时期的各科课本，以保证复习的全面性。当这些必备的教材全部呈现在眼前，他便夜以继日地开始了近似疯狂的复习，那时他的世界里不是“之乎者也”就是ABCD，生活里再没有其它什么色彩，诚如苦行僧一般，把一切人生乐趣都置之度外，偶而顾彦青来看看他，算是缓解了他的压力。有时两人互相提问，答疑解惑；有时去图书馆，路灯下，公园里。学习的动力始终在脑海里不停地起伏着、旋转着。那一个时期，肖天承始终不敢怠慢松懈。他时刻提醒自己，人生能有几次博？切不可：明镜高堂悲白发，一江秋水向西流！

苦苦煎熬的日子终于到头了。高考那天，他和顾彦青一起进了考场，两人相互勉励，不到铃响，绝不出来。肖天承做到了，他反复斟酌卷子，仔细查看每个似是而非的答题，直到铃声响了，他才走出门来，见了顾彦青，便立刻开始对题。对了，心旷神怡；错了，沮丧的无以复加。下午，两人依旧是从容地进了考场，直到铃声响起，肖天承才出得门来。等了好长时间，才见顾彦青出来。愁容满面，心事重重。肖天承诧异，怎么早上还云淡风轻，下午就晴转多云?他想安慰一下顾彦青，便说：“考题是不是咱们没复习的那部分？看你的表情，像是没答好！”

“我语文的底子本来就不太好，尤其是文言文，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所以没答好。”顾彦青沮丧地说。

“其它的答题呢，怎么样？”肖天承问。

“其它的也说不好，作文也没押对题，分数肯定不会太高。”顾彦青无精打采地说。

看着顾彦青的表情，肖天承也沉默了。本来下午的答题，他是做得很好，虽然作文没押对题，他不敢给自己评分，但估计也是差不了多少。但顾彦青没考好，他自然不再炫耀，闷闷地送她回家。并不时安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就看命吧。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顾彦青虽情绪不高，但她仍不忘肖天承下午考的如何：“你怎么样，该不会比我还差吧？”

“还好，就是作文不知道能给多少分？”肖天承尽量把考卷说得含混一些。

“唉！傻子睡凉炕，全凭命运撞，等着吧。”说完闷闷地不再说话了。到了家门口，跟肖天承道了个别，回屋了。

第二天，依然是考试，不过，肖天承出来却不见了顾彦青，等了多时，也没见顾彦青出来，直到人都走光了，也没见到顾彦青，只好疑惑地往回走。

等待发榜的那段日子里，对于肖天承来说，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他每天都盼望有好消息传来，有时又怕发榜，怕自己和顾彦青榜上无名，尤其怕顾彦青榜上无名。他就在这样的矛盾中患得患失，直到发榜了才停止精神的折磨。他考上了，而顾彦青却名落孙山。发榜的消息传来，他和顾彦青同时去了现场，他俩使劲在名单里的寻找顾彦青和肖天承的名字，看了半天，才在并不显眼的左下角里看到了肖天承三个字，而后再也查不到顾彦青的名字。二人站在那里反复看了三遍，直到确认没有顾彦青的名字，才悻悻而归。喜忧参半的二人无目的行走在大街小巷里，在那一刻，两人的心情可以说是迥然有别。顾彦青是喜大于悲，喜的是肖天承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梦想，从此可以成为大学生了。悲的是，自己榜上无名，不能同他比翼齐飞，不知哪天才有出头之日？而肖天承则替顾彦青深深的惋惜。他知道顾彦青为了实现上大学的愿望，几乎放弃了所有的个人时间，没白没黑的看书学习，为的是跟自己比翼齐飞，携手同行。如今，自己考上了，她却落榜了。他只能安慰她，鼓励她来年再考。他会在大学的路上等着她，一直等她四年。南湖公园里，望着依依垂柳，肖天承说：“别难过了，庄稼不好年年种。今年不行明年再试，早晚有一天会考中的，要对自己信心！”他说完在她脸颊亲了一下。顾彦青本来就很难过，听了肖天承贴润的话语，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她哽咽着，把头靠在了肖天承的身上，一边伤心地说：“别管我，你考走就算胜利。至于我，什么时候心都跟你在一起，我是激动的落泪，而不是伤心自己没考上。”顾彦青转而为自己辩解。看着心情转好的她，肖天承放心了，他知道她的个性，总是为别人着想，是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主，没人能左右得了她，就连她妈也无可奈何。肖天承把她送到家门口就回了。那一天晚上，肖天承兴奋得有些睡不着觉，他为自己的未来谋划了大半夜。想着自己要在学习上领先他人，争取获得好成绩，给自己和社会有个交代，出来后报效祖国和人民。他给自己做了一系列的规划，然后就安心地睡着了。梦中，他看见自己学成归来，所有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他已不再是装卸工的身份，而是恢复高考后的新一代大学生，是人人景仰的天之骄子。工作么，自然是他所钟爱的新闻记者，他想当一个无冕之王，为社会的进步鼓与呼，为民众的疾苦和难题进行舆论造势。忽然，外面的一个炸雷把他惊醒了。听着外面的雨声，让他知道刚才只不过是做了个梦。现实中，他还是那个人微言轻的贫民布衣，尽管这回有了大学生的桂冠。

肖天承去大学报道了，他进了北方大学中文系。母亲得知儿子考上了北方大学，从农场赶来特意为他送行，弟弟也回来了。全家人都为他的大学之路送去了祝福。这几天，顾彦青一直环顾身边，不离左右。母亲看到有这么个漂亮姑娘围前围后，一时感到欣慰。她叮咛肖天承绝不可辜负姑娘的一片真诚，大学毕业后一定不能始乱终弃。面对家人的嘱托，肖天承反而认为母亲多虑了。顾彦青对他的这份眷恋，已超出了一般人的情感，她是在肖天承最落魄、最低沉，最卑微的年代不离不弃，与之为伍而患难见真情的恋人，这份难能可贵的情谊，是肖天承这辈子都不能辜负的人。肖天承暗下决心，他这辈子无论对不起谁，都不能让顾彦青受半点委屈，他要让顾彦青幸福一辈子，无论是贫穷还是富贵。

肖天承去深造了，他背负亲人的期望，熟悉人的祝福，走进了北方大学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