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走。不用管我。”
赵强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
他们没有再进任何一栋房子。赵强走在最前面,孙一凡扶着伤员走在中间——伤员拒绝了担架,也拒绝了搀扶,只是让孙一凡帮他背着背包,自己的右手搭在孙一凡的肩膀上,左臂悬在三角巾里,固定在胸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永康走在最后面,右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握着那把92F的握把,拇指搭在击锤上。
雾比他们刚进入Level9的时候更浓了。能见度从五米降到了三米不到,三米之外的建筑物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深色的轮廓,像是有人用炭笔在灰白色的纸上快速画了几笔,又用手指把它们抹开了。柏油路面上的裂缝在雾中看不清楚,永康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路砖,脚踝歪了一下,他稳住了,没有出声。
走了大约十几分钟。
永康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不是因为不抖了,而是因为他在持续的行走中学会了和那种颤抖共处——让它存在,但不让它影响手的动作。他的右手握着92F,枪口朝下,拇指搭在击锤上。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从雾的深处传来。很远的,很轻的,带着那种在空旷的郊区夜间可以传播很远的声学特性——不是清晰,是那种声音本身在空气中衰减得很慢、能够保持可识别性穿过很长距离的特性。是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尖的,细的,带着哭腔和破音,像是已经喊了很久,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
“救救我——有没有人——我被困在这里了——救救我——”
孙一凡停下了脚步。伤员也停下了。走在最前面的赵强没有停,他的脚步节奏没有变,步伐长度没有变,像是没有听到那个声音一样,继续往前走。
“赵强,”孙一凡的声音很低,但很急,“有个孩子在喊救命。”
赵强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
“听到了。”他的声音从雾气里传回来,平淡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能去。”
孙一凡站在原地,看着赵强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她看了看伤员,伤员低着头,没有看她的眼睛。她又回头看永康,永康把92F的枪口从朝下调整到了朝前,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拇指离开了击锤。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但没有说话。
雾中又传来了那个声音。
“救救我——求求你们——有没有人啊——”
孙一凡的身体朝那个方向转了过去。不是有意识的,是本能的——像向日葵转向太阳,像铁屑被磁铁吸引,她的脚在自己决定要迈出去之前已经转了角度。
赵强从雾中走回来。他站在孙一凡面前,离她很近,近到两个人之间的雾被他们的体温驱散了一小块,露出一小片清晰的、没有水汽的空气。
“不是小孩,”赵强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到,“Level9没有小孩。Level9没有任何活人。”
孙一凡看着赵强的脸。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声音在抖,但眼睛没有从赵强的脸上移开。
“万一呢?”
赵强没有回答。
孙一凡转身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走了。不是走——是跑。她的脚步在柏油路面上砸出很重的声响,背包在背上颠簸,里面的东西发出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赵强看了永康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灰白色的雾里撞在了一起,那个对视短暂到只有一瞬,那个眼神里什么内容都没有——没有无奈,没有愤怒,没有“你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只有一个意思。
跟上去。
永康是第一个动的人。赵强在他后面。伤员站在原地,背靠着路边一棵枯死的行道树,右手捂着悬吊的左臂,目送他们三个人的背影在雾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
永康能分辨出那个声音的方向——从雾的深处来,在他们的十点钟方向,距离大概在一百到一百五十米之间。他跑在孙一凡身后大约五米处,赵强在他身后大约五米处。三个人的脚步声在柏油路面上响成一片,踩碎了路面上薄薄的一层积水,水花溅起来,打在他的裤腿上,冰凉的。
声音在他们到达的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