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室最大的调解组织。他们的工作就是维持秩序——不是执法,不是审判,是调解。层级和层级之间的纠纷,组织和组织之间的冲突,流浪者和流浪者之间的争端。只要有人愿意坐下来谈,他们就会派人来。”
“谁给他们钱?”
摊主耸了耸肩。“有些是M。E。G。出的,有些是B。N。T。G。出的,有些是双方都有。也有一些事,不涉及钱。他们觉得该管,就管了。”
永康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写着的那些物价。他没有在那一页写下阿尔戈斯之眼的名字,但他记住了。
永康在集会里又走了一刻钟,穿过了一条两侧全是布料和服饰摊位的过道,拐了一个弯,在一个转角处看到了一个他之前没见过的小营地。
营地的占地不大,大约就是一顶军用帐篷加上帐篷前一小块铺了防水布的空地。帐篷是深绿色的,有些地方的涂胶已经剥落,露出一块一块浅色的底布。帐篷门口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在用一块油布擦一把猎刀。他看到永康停下来,抬起头,朝他点了点头。
永康看了一眼帐篷上方的标志。一个琥珀色的菱形,中间画着一座山的剪影。他不认识这个标志。
“这是哪里?”他问。
“琥珀营,”那个年轻男人说,语气平平淡淡的,“进来坐坐?”
永康犹豫了一下,但琥珀营听起来不像是一个实体的名字——至少没有笑魇或者猎犬或者切皮者会用营地给自己命名。他走到帐篷前,在那块防水布的边缘蹲下来。
“你们是做什么的?”
“弹药的。”年轻男人把猎刀插回刀鞘,从帐篷里拽出一个木箱子,箱盖翻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子弹。不同口径的,用纸盒分装着,纸盒上用记号笔写了数字。
永康的目光在那几排纸盒之间来回跳了几次,最后停在了其中一个写着“9mm”的纸盒上。
年轻男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从箱子里拿出那个纸盒,打开。里面是黄澄澄的铜壳子弹装在塑料的透明弹模里,压得整整齐齐的弹头排列成行,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反射出细腻的金属光泽。他问永康:“你要多少?”
永康想了想自己的背包里还有什么可以拿出来换的东西。杏仁水是硬通货,每少一瓶就意味着他在老钱那张纸条上写的安全区里少待一天。火盐是保命用的,而且他只有大半瓶,不敢轻易动。瓶装闪电还放着,一直没舍得用,也没想好该怎么用。杀虫剂没人会要。蛾子果冻他不知道别人收不收,也没有行情价可以参考。92F是空的,他自己留着,不换。
“瓶装闪电收吗?”永康问。
年轻男人擦刀的手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永康,像是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瓶装闪电?”
永康从背包最底层小心翼翼地翻出一瓶来。旧衣服碎片的包裹一揭开,从背包深处透出一线沉静的蓝光,那道光线在天光下薄得几乎看不见,但在帐篷深绿色帆布面料的暗色背景上,它显得格外浓烈——像是把深海的某一段截取下来,装进了玻璃瓶,再拧紧了瓶塞,放在了这个灰白色的城市底下。
年轻男人放下刀,从永康手上接过瓶子,凑近看了看。瓶塞完好,封蜡没有裂痕,瓶内的蓝色液体在没有温差、没有日晒的帐篷阴影里乖巧地、一言不发地发着光。他摇了摇瓶子,永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林宇说过瓶装闪电不能剧烈摇晃,但他没来得及开口。年轻男人没有再把瓶子还给他。他把瓶子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伸进帐篷,摸出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
“十发,换你这瓶,”他把纸盒放在防水布上,推向永康,“换不换?”
永康拿起纸盒,掀开盒盖,拨了一下里面的子弹。崭新的铜壳和铅灰色弹头的弧面在他掌心一根线一根线地往下滚,冰凉的、光滑的、带着一种工业制品的精确和冷酷从他的手心一直滑到他的每一个指尖。和他在Level5家政服务前哨站看到的赵强弹匣里的那些子弹一模一样,弹头的形状、弹壳的长度、底缘的直径都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区别。
他数了两遍。十发。
“换。”
年轻男人点了一下头,把瓶装闪电用旧衣服碎片重新裹好,放进了帐篷里的某个角落。永康把纸盒塞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又在外面按了按。硬硬的,方方正正的,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不知道下一瓶瓶装闪电在哪里。也许在Level3的某条走廊的尽头,那个铁架子上还剩下几瓶;也许在一个他还没去过的层级的某个货架上,旁边放着一块皇家口粮和两罐汽水;也许就在Level11某条街道的地下室里,那个倒着的建筑或者悬浮在半空中的楼房的某个房间里,在他经过但没有进去的那扇门的背后。
但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笔尖在本子上留下最后一行字的时候,集会的人声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吵了,可能是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不那么挤的角落,也可能是因为下午——如果他关于时间的判断还有那么一点可信度的话——快要过去了。包裹着天光的那层灰白色的膜从云层的间隙里漏出来,均匀地洒在集会的防水布和塑料顶棚和彩色小彩灯上面。
永康把笔记本塞回冲锋衣内侧的另一个口袋,和那十发子弹隔了一层拉链布。他站起来,把背包甩到肩上,紧了紧肩带。冲锋衣的面料在他动作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领口的抓绒贴着他的下巴,暖和的。他走到集会的主干道上,朝北边望去。老钱说过去Level1的方向是前面一个路口左转,再右转,下楼梯,进地下室。他深吸了一口气。
杏仁水还剩下十九瓶。火盐大半瓶。子弹十发,和他那把空着的92F躺在一起。蛾子果冻大半瓶,在背包侧袋里缩着。杀虫剂小半罐。多功能刀一把。打火机一个。笔记本和笔。M。E。G。身份卡。从咖啡店捡来的那台手机,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一。
火盐他不打算在Level11卖。瓶装闪电也暂时不卖。他还不知道前方的层级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哪一段走廊需要火盐来炸开一条活路,不知道哪一个黑暗的角落需要用瓶装闪电的光来照亮某扇门锁的位置。信息比水还重要——不一定是他现在就需要用到的东西,但知道它在哪,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值多少,就是活下去的资本。
他朝着集会北边的那条路走去。灰白色的天光落在他深灰色的冲锋衣上,和他在Level0穿上那件校服外套的那一天一样亮,一样没有温度,但这一次风没有从墙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冷他的后颈。因为这里没有墙纸。Level11的天空不是白色的天花板,行道树的叶子是绿的,路边停着的车里没有司机,在风中摇晃的彩色小彩灯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白色的、均匀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和它下面一座宏大而沉默的、不属于任何一个人的城市。
他走了。冲锋衣下摆在他迈开步子的时候轻轻摆动了一下。领口的拉链头在拉链轨道上轻轻地、有节奏地跳着,每跳一下就在他下巴旁边发出很细的、几乎没有重量的一下轻响。和他在Level0那条黄色走廊里不断回荡的脚步声的频率一致,和他从Level5的管道里爬出来时膝盖蹭破皮的那个夜晚的频率一致,和他从切皮者面前跑过好几个转角时胸腔里的心跳的频率一致。
他没有回头看。
集会留在他身后,Level11留在他身后,灰白色的天空和一些他还没有来得及去看的、倒挂的和悬浮的建筑留在他身后。前方是Level1——他来时第一个称得上“安全”的层级,M。E。G。Alpha基地所在的地方,他在后室里第一次见到其他人的地方,陈远山接待他的地方,赵强和李薇和孙梅和圆脸大叔老钱和那些从十三世纪到二十世纪来到Level5酒店大堂的人们都曾经或正在前往的地方。
他走在无垠城市的街道上。路边有一辆车开过去,驾驶座是空的,方向盘自己转了一下,在下一个路口打了左转向灯。行道树的影子从路面上横过来,和他的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了。风从街道的那一头吹过来,拂过他的冲锋衣领口的抓绒。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Level1的方向。左转,右转,下楼梯,进地下室。萨曼莎说的,老钱确认过的。门会在那里,他不会找不到,总会有路的,在这地方待了这么久,一条路都没能找到的情况,还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