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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蒸河蚌（第1页）

第48章蒸河蚌

胡新泉是被饿醒的，他梦到自己正在吃一块汁水很足的烤肉，使劲嚼使劲嚼，就是嚼不烂，想要打囫囵个吞到肚里，干咽好几下，硬是吞不下去，实在想要吃，猛一挣，就口水滴答地醒过来，发现自己嘴里咀嚼的是枕巾。真不知道自己嘴巴这么大，生生把那块破了几个洞的枕巾，吞下一大半去，费劲从嘴里连吐带挖弄出来，就觉得腮帮子酸疼。他坐起身，宿舍只他一个人。一道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到他身上，一点不暖和，反而显得有些冷。

昨天和罗白桦在河滩待一宿，天刚一亮，罗白桦要去市场卖他的两桶河货，给胡新泉捡了一网兜螺蛳蚌壳，又挑几条个头不大不小的鱼让他提走。他昏昏沉沉地回到宿舍，直接就睡着。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鞋袜已脱，带回来的河货都收拾在床边的搪瓷盆和铁桶里，胡新泉就知道陈苍建肯定回来过。他起来洗一把脸，彻底清醒后，就觉得更饿。计划着先煮点螺蛳吃，但心里又想，以现在自己饿成这样的状态，要是一个个嗦螺丝，没准嘴巴会失控，直接连壳吞下去，至于那几条鱼，是这一堆河货里面最主要的，要是自己吃独食，也太对不起陈苍建，于是只能对那几个河蚌下手。好在陈苍建已经往放河蚌的铁桶里撒下一些盐，那些河蚌都打开了蚌壳，露出里面白嫩的肉，泥沙都吐得差不多了。胡新泉把河蚌都捞出来，数一下，有五个，最大的比海碗大，小的也有一巴掌。宿舍旁边的楼道里，有一个铁炉子，在厂里开工的时候，一些工人下晚班回来，会在上面热些饭菜吃。停工后，没怎么用，积好多灰，好在旁边还堆着好些木柴，只是那一堆本用来添炉子的块煤，都被人扫干净带走了。他生起火，从铁炉子左边的柜子里翻找，就有一个笨重的铁锅，半边提耳已经掉了；把铁锅洗涮干净，接上半锅水放炉子上，再往锅里铺一层木柴。

河蚌最好的吃法，就是蒸，还要是慢火蒸。如果直接放到锅里煮，或者用急火蒸，就会有土腥味。胡新泉请教过厂里食堂的老厨子，老厨子告诉他，河蚌好吃，两样东西最难处理，河蚌吞下的泥沙和河蚌的屎尿。一般人只知道河蚌吃之前，要用盐水喂一段时间，让它吐泥沙，却不知道，用这种方法河蚌只吐了泥沙，却将屎尿都憋在肉里了。如果直接放到锅里用急火蒸，河蚌死得太快，一部分屎尿就化到河蚌肉里，任凭你之后怎么处理，都有土腥味。胡新泉当时打岔问，那为什么一定是慢火蒸，不能是慢火煮？老厨子当时就瞪他一眼，吃河蚌一定不能煮，河蚌肉偏嫩还非常吸味，煮的时候，屎尿都排在锅里，还是化到肉里，不但有土腥味，肉还会变老。因此，一定要用慢火蒸，并且在蒸的过程，一开始不能盖盖子，要一直在锅边闻，只要闻到土腥味，就换锅里的水，如此几次，直到热气上来都再闻不到那股土腥味，这时才能盖上盖子蒸。时间不用长，两三分钟就可以出锅。然后趁热，往张开的河蚌肉里挤点柠檬汁就可以吃了。

胡新泉强压着肚里的饿火，接连换好几次水，这才不再闻到土腥味，他盖上盖子蒸，口水就沿着嘴边流。他不住吞咽，却是越吞越多。胡新泉揭开盖子，就见锅里的河蚌都只半张开，鲜嫩雪白的蚌肉，已经被蒸得中间鼓起来，像一个个饺子一样。

胡新泉拿出一个河蚌，烫得他来回换手，接连吹好几口凉气，河蚌的温度才降下来，他没有柠檬，用找到的一小瓶白醋，往蚌肉上浇些。酸而鲜的味道，仿佛变成一个钩子，一下把他嘴巴钩过去。他伸出舌头朝着饺子般的那一块河蚌肉靠过去，刚挨上，都不等胡新泉有反应，他本能地就让舌头往后一缩，猛地吸一口。那一块河蚌肉，就被吸到嘴里，甚至都来不及在舌头上停留一下，就迅速通过喉咙，没有丝毫停留，直接落到胃里。简直见了鬼，要不是肠子还有些烫热的感觉传来，要不是手里举着河蚌蚌壳，胡新泉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确吃下了一块河蚌肉。这时，胡新泉不由得苦笑起来，接连又吃下三个，还是没尝出什么味，甚至其中两个，他都没浇上白醋。不行，这样吃，可真是太对不起刚才等那么大一会，以及倒掉的那几锅水。胡新泉把缸子拿过来，从锅里倒出一缸子蒸河蚌的水。他一边吹着，一边喝，大半缸子下去，总算感到齿舌间是有那么一丝土腥味。尝出来味道后，胡新泉颇为满足，他取出那个最大的河蚌，里面嫩白嫩白的肉，中间鼓起来，相当饱满。他小心地倒上醋，正要往嘴里放，肩膀突然就被人拍了一下。

紧接着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好嘛！吃独食舌头要被吞掉！”

胡新泉被惊得退后一步，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扭头，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那儿，是罗维卡。

她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一头黑直的头发扎两个对称的辫子，从她的左右两肩跨过，垂在身前。

“没想到是你。”胡新泉轻说一声，才想起自己手上还托着最大的一个河蚌，往手上一看，却不禁一愣。

双手上只两片河蚌蚌壳，其中的肉竟然不见了，低头一看，发现那块圆鼓鼓的河蚌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落在地，上面沾满灰尘。

“什么叫没想到是我？那你想到的是谁？”罗维卡站在那儿，上上下下地打量胡新泉，倒好像从来没见过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