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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苞谷烧兄弟(第1页)

第43章苞谷烧、兄弟

从罗白桦的语气里,不难看出他对自己和父亲罗文成所做选择的悔恨。

胡新泉劝慰他:“罗师傅,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留下来,是最好的选择。”

“拉倒吧,”罗白桦摇摇头,“任何一种,也比因为女人而做出的选择要好。”

如果当年他的父亲罗文华,不是因为妮涅莉,后面肯定不会被打成苏修,以罗文华那样扎实的技术,要奔向更好的前程,完全是轻而易举。因为一个女人,做出让自己命运跌到谷底的抉择,以至于最后被斗后自杀,这是最好的抉择?而他罗白桦更甚,因为父亲的关系,个人的前途已经是漆黑一片,本来的转机,就是上山下乡,然后找机会到苏联去,只要找到他的母亲,哪怕是按照最坏的结果再坏百倍想,也肯定比他现在的生活要好。但他却因为女儿罗维卡,而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在这种黯淡的生活泥潭里扑腾,甚至现在赖以为生的厂子都要完了,这是最好的抉择?

说完这些,罗白桦猛地灌下一口酒,看向胡新泉说:“我现在是时刻准备着,只要一有机会,我就离开这里,希望我那远在苏联的老娘长命百岁吧,我一定要去找她,那是能带我从现在的悲惨命运中逃离的唯一希望。”

对此,胡新泉不是很赞同:“你认为苏联就那么好?”

“肯定好啊,不管怎样,也比我们现在好。肯定还会一直好下去,”罗白桦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然后拍拍胡新泉的肩膀,“新泉,我也坦白和你说吧,你要是真的看上我女儿,你去西京化肥厂,会比你留下来更有可能。”罗白桦的话非常直接,胡新泉听着,有些发窘,一张脸也发烫起来,他只轻轻地回应一句:“我留下来,不是为了罗维卡。”

胡新泉脑袋突然一下变得清晰,想起还水壶那天,罗维卡也直接问过:“那你现在实诚地告诉我,你真的就不是为了什么留下来?”

难道说,罗维卡问的也是罗白桦现在说这话的意思。天哪,胡新泉脑子有些发蒙,一颗心剧烈地跳起来,一个大胆念头翻腾起来——罗维卡认为自己留下来,是因为她!

这真是一个误会,但胡新泉打从心底不想解释,甚至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只是脸变得格外烫热。

“好,不是为了我女儿就好。”罗白桦取过一串烤得焦熟的虾子吃起来。

浐河里的这种小虾,壳泛青色并且薄,烤得焦脆后,可以直接连壳带肉嚼着吃,感觉就和吃脆骨包肉一样,并不涩口。

胡新泉脑海里不断闪现还水壶那一天的情形,在这种闪现里,他甚至都能看到那棵夹竹桃树。

那棵胳膊粗的夹竹桃树,上面剩下的叶子不多,落雨后,每一片叶子上都积攒着水,那些水都汇聚到叶尖上。罗维卡挨靠着夹竹桃树站着。他一脚狠狠踢向那棵树,整棵树就剧烈一颤,每一片叶尖上汇聚的水滴,猛然都脱离叶片。颗颗晶莹剔透,如同满天的圆润珠子,一下就都落下来。

到这个时候,胡新泉才明白当天罗维卡问那些话的意思,他懊悔起来,真该看看水壶里装的那张纸写的是什么。

他取过一串烤虾子,自怨自艾地咀嚼起来,这种河虾的味道很鲜,但胡新泉满脑子都想着罗维卡的事,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因为那一股子懊恼劲,咀嚼虾子不由自主地发狠。

“哎!”罗白桦拍他几下,胡新泉这才转过意识,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含含糊糊地问:“怎么?”

“虾头不能吃!”罗白桦摇头晃脑一笑,“你这家伙,肯定是饿坏了,吃相恶狠狠的。”

胡新泉这才觉得嘴里发腥发苦,赶紧把已经咀嚼大半的虾头吐出来。罗白桦往搪瓷缸里倒进满满的酒,然后和胡新泉一碰:“听人劝,吃饱饭。老哥我是用亲身经历,真真切切地给你教训,来,干了!”

两人都是一杯到底。

兴州苞谷烧,和别的酒不同,没有后劲那一说,从喝下去起,就能醉人。

为什么有这么猛的效果,首先一个原因,就是酿酒用的苞谷不同,别看这酒非常廉价,对于酿造的原料很有讲究。要用经过霜打的挂秆老苞谷,这种老苞谷上搓下来的玉米粒,干透后比石头还要硬,要用专门的铁轱辘来磨,打出的料,下完酒曲子,翻第一次的时候,那个冲劲,除了酿酒几十年的老匠,但凡资历浅点的酒师傅,当场就能醉昏过去。另外一个原因,喝这种苞谷烧,冬天要用水烫热,夏天要放水里浸凉,要让酒温和喝酒时节的气候截然相反,这种颠倒的作用,冬天喝起来暖肺暖身,夏天喝起来凉胃凉心,只要酒进肚子,马上就让人感到醉。所以兴州苞谷烧,在陕省还有一些诸如“颠倒颠”“入口倒”之类的名称。

胡新泉整整一缸子热腾腾的苞谷烧下肚,再看四周,和刚才大不一样。

此时的芦苇**里没有风,倒是有些月光和星光洒下来,照在河滩上,就和降下霜来一般。

面前火坑里的芦苇秆都烧透,不再腾起火焰,红得发白的芦苇火炭,看起来像是裹上糖的山楂果。

罗白桦搂住胡新泉,口齿不清地含糊着说:“你说的不为我女儿留厂里,我信了,其实我对你这个人还是很有好感的,懂技术……说到这个懂技术,其实我也懂,只是平时不显露。”

“你懂技术?”胡新泉不相信,罗白桦靠家里翻出一皮箱子电力机械设备的图纸,才进厂里当的工人,这个是事实,胡新泉甚至看到过那些图纸,都是俄语标注,是一些早期的变压器和电容器的。在那个时候,是非常有价值的材料,对于后面的电力机械设备设计是非常有启发性的。

“当然了,”罗白桦此时酒意已经完全上头,他有些得意地说,“你也认为那些图纸是我从家翻出来的,对吧?翻它个什么鬼啊!我家被抄了十多次,别说那么一箱子图纸,就是一张纸,他们也没给留下。”

胡新泉很是好奇,对啊,那么大一箱图纸,抄家怎么可能留下。

罗白桦咧嘴一笑,拍拍脑袋:“那一箱东西当时全藏在这里,后来为进厂,我想方设法弄到一些纸,然后花三个多月,才全部从脑子里把它们誊到纸上。你还觉得我不懂技术?”

胡新泉目瞪口呆,就如他父亲胡厚云交给他天文数字的存折,以及看到陈苍建床底下那藏满钱和东西的箱子一样。

胡新泉打从心底感慨,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非常熟悉的人,都有着那么让他惊呆的另一面。

罗白桦叽里咕噜地哼唱起来,胡新泉听不懂他唱的是什么,但那个调子一出来,他就知道那是一首俄语歌。

胡新泉心里不禁想,每个人都有别人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么,自己在他们眼中,藏着的另一面是什么样的。

在河滩上响起的歌调停止时,罗白桦凑过来,直勾勾地看着胡新泉说:“新泉,我和你结成兄弟,怎么样?”

“结成兄弟?”胡新泉有些慌张无措,“罗师傅,这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罗白桦瞪大眼睛,“你不愿意,看,暴露了吧,就说你是为我女儿。”

“这个真不是,”胡新泉很无奈,只能叹一口气,“好吧,罗师傅,那听你的。”

“好!”罗白桦神情缓和,咧嘴一笑,抓起胡新泉的双手一握,“那从今天起,我和你就是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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