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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鬼行(第2页)

我猛地挣开她的手,绕过灵棚的侧墙,贴着阴影摸到后罩房的拐角。灵棚另一头,就在距离我不到二十步的空地上,几个穿素服的婆子正从地上拖走一具尸体——她的头发散乱,脸朝下看不清面孔。她们拖尸体时没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步子又快又利落,仿佛是搬运一截卷起来的地毯。我数了数她们的影子——至少处理好几个了。按照府里最近批次的往来记录,这已经超出了所有在册的“添人”额度。太太骗了我。老太太的死就是收网的信号。

太太已经不需要伪装了。从花朝宴后的那批人算起,到今天,死在祠堂外面的已经不下数十个。老太太一死,连最后那块遮羞布也揭掉了。这座宅子从来不是什么家,是一座精心设计的牢笼。而我和太太,各守各的囚室。只是她比我早一些看清了这件事。

我后退半步,脚步声撞在墙壁之间,闷闷地弹回来。那几个婆子猛地回头,手里的尸体还在滴着水。我看见她们的脸——是慈眉善目的,是日日在我面前堆着笑的。吴嬷嬷站得最靠前,朝着我的方向跨了半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收了回去。

她没有追上来。

我扶着墙根走了一段,然后推开最近的一道角门,踉跄着撞进一条没有灯的小甬道。我走得太急,头顶撞到一根晾衣裳的竹竿,它在夜色里发出一声极脆的响。眼前的甬道在黑暗里向前延伸,从月洞门到穿堂,从穿堂到西厢,每一段都被同一个尺寸的暮色切割成整齐的长条。它们忽然变得无比陌生——像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格子,死死地把整座后宅钉在原地。而画眉就是那个敲钟的人。它每天叫第一声时,世界重新开始;叫最后一声时,世界重新结束。我就是那个被关在钟罩里的兵卒。

可不对。不对。如果我只是兵卒,为什么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我看见那些藕荷色的衫裙被一件一件丢进火盆里,而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又清理了一批”,而是她们的衣服叠得太整齐了,每一件都是折三折、领子翻过来套住整只衣卷的那种叠法。

是何淑的叠法。是每一个知道自己随时都要收拾包袱随时准备离开的人的叠法。

我在西厢门外站了很久。何淑已经不在了,可她留下的那面窗纸还映着一小片灯影。不是真的灯,是我记忆里她坐在灯下往本子上写字的那个姿势,一遍一遍地在我眼前重演。她写过“大小姐必须被排除”,也写过“她所有日常里都藏着副本的规则”。她还写过什么?也许写过我的名字。不是沈怀瑾。是另一个名字。

我不想回自己的院子。我不想再看那只画眉把脑袋歪向同一个方向。我需要答案。哪怕答案会把我所有的日常全部撕碎。

我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往地上晃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廊柱背后有一道影子——没有脸,低着头,站在离我不到三尺的地方,浑身笼在一件灰扑扑的罩袍里。火折子只亮了一下就灭了,可在那短暂的、不足一息的微光里,我看见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是一张光滑得可怕的脸,垂在那儿。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居然出奇地镇定,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一样。他就是三年前那个在旧裳布条上被提到的人。他就是警告我自己不要靠近枯井的人。

“你是谁?”我的声音没有抖。

他没有回答。只是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存在的——苍白的、修长的、指节分明——指尖握着一小截白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泛起幽幽的温润光泽。那是一支玉簪。和我妆奁抽屉里那支一模一样的玉簪,白玉质地,上面也有一朵五瓣梅花。但他的那支没有划痕。“雪微”两个字完整无缺,笔画纤细而清晰,像是刚刚刻上去的。

他把玉簪放在甬道的青砖上,放在我和他之间那三尺远的距离正中央。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两步。第三步时身形已经没入黑暗里,像一滴墨汁落入墨池,连轮廓都消融得干干净净。

我跪在地上,把玉簪抓起来。手指触到那朵梅花的一瞬间,耳边的风忽然停了,周遭所有声音在那一刹那被抽空。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颅骨内部炸开的。很遥远,像是隔着一道厚厚的墙。然后它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一个人被困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正在拼命地砸门。一遍,又一遍。

“林雪微——林雪微——”

有人喊这个名字。不,是在吼。是金属刮擦耳膜的嘶吼,夹着心电监护仪尖锐的长鸣,夹着橡胶轮子在塑胶地板上推过的吱嘎声,夹着某种液体滴进金属托盘里的嘀嗒声。然后是一个声音,比所有声音都年轻、都冷静,像用刀裁纸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裁出来。

“如果再给她加十毫升,我们就是杀人。”

“她已经签了。不推,她就是植物人。推了,她有可能醒。你选一个。”

那些声音忽然远去,像被人猛地把门关上了。

耳鸣停下以后,我抬起头,发现自己仍然跪在西厢外面的甬道上。膝上的青砖很凉,凉得扎人。那只玉簪被我攥在手心里,攥出了一道深红印子。满头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打湿了素服的领口,在颈窝里积了一小洼冰凉。心脏剧烈地跳着,可我脑子里却只剩下两个字——雪微。不是别人,是我。那是我。躺在那间白色屋子里被加药的人就是我。有人想把我的记忆全部洗掉,有人在最后一刻保下了一部分。那个喊我名字的人是谁?那个说“再推她就要死了”的人又是谁?

我握紧玉簪,从地上站起来。

甬道深处,远远传来巡夜婆子沙哑的梆子声。笃,笃,笃笃。每一声都敲在我脊梁骨上,只是这一次,那根脊梁挺得格外直。

我必须再去一次枯井。不是去找规则,不是去找出口,而是去找那个把簪子还给我的人。他三年前就在这里等我。他等了三年,而我迟到了三年。现在我终于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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