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不速之客（第3页）

“我在这里很好。比在家里好。”江晓风一字一顿，“我有饭吃，有地方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我不用考师范，不用考会计。我要考艺考。我要学画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不再躲闪了。她已经不是那个在雨地里站着、任通知书被雨水打烂也只会掉眼泪的人了。也许是这个临时的、短短几天的新家给了她勇气，也许是她在把那张碎纸拼回去的时候顺便也把自己拼好了，也许是沈栖月每天给她冲的红糖水在她的身体里烧成了一片足够温暖的火。

总之，她站在母亲面前，把最后那句话说得像一句宣示。

“我不回去了。”

“你是被那个女生带坏的，”女人的脸完全沉下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门内门外两个人能听见，“你以前不这样讲话。”

她把手松开，塑料袋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江晓风没有伸手去接。

女人把袋子放在鞋柜上。她的目光在玄关扫了一圈——两双帆布鞋并排摆着，一双沾着蓝色颜料，一双干干净净；鞋柜上放着两支笔；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一辆出租车里两个靠在一起的膝盖。她的眼神顿了一顿，像是被那幅画烫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的幅度很大，深紫色的呢子外套在空气里扇出一道沉闷的风。

楼梯间里高跟鞋的声音啪嗒啪嗒地往下走。走到转角处，声音停了半分。江晓风等了等，以为她会再上来或喊一句别的。但两秒后，脚步声又响起来，愈走愈远，直到彻底消失。

江晓风靠在门上，慢慢地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的眼眶很热，但这一次没有流下泪来。她只是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开着门、灌进来冷风的玄关地板上，静静地蹲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脚步声又重新响起来。不是高跟鞋——是一双平底帆布鞋踏在水泥台阶上，一步一步，从一楼开始往上走。脚步声越来越近，在三楼转角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上。

江晓风抬起头。

沈栖月拎着两个超市购物袋出现在门口，微喘着气。她的目光先落在蹲着的江晓风身上，再落在鞋柜上那个塑料袋，最后看着空无一人的楼梯间。她把购物袋放在地上，蹲下来，和江晓风平视。

“她来过了？”

江晓风点头。

“跟她说清楚了？”

“……说了。她不会再来找我了，”江晓风顿了顿，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大概吧。”

沈栖月伸手把她的头发揉了一下，动作很生疏，像是在摸一只不确定会不会被挠的猫，但手指落下去的时候很轻，根本没有碰到头皮。

“他们不要你，”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复述天气预报，“我要。”

江晓风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号啕大哭，只是两颗眼泪安安静静地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过嘴角。她把头靠在了沈栖月的肩膀上，把那一小块衣服哭得微湿。沈栖月没有动，就这么蹲着，一手揽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扶着地上快要歪倒的购物袋——袋子里装着洗发水、生抽、两包挂面，和一颗卷心菜。

傍晚，江晓风在厨房做饭。她在炒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匀，有的粗得像筷子，有的细得都糊在锅底了。但她炒得很认真，放了干辣椒和花椒，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沈栖月靠在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的土豆丝渐渐变成金黄色。辣椒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又飘到客厅，又飘到玄关。这味道浓烈而真实，把刚才门口的冷风和沉默都驱散了。

晚饭后，她们并排坐在地铺上。茶几上放着那罐咸菜——江晓风最终还是把它留下了。她打开盖子闻了闻，然后放在一边，没有吃。

“我妈做的，”她说，“很咸。以前家里早上喝粥配这个，只有一碟，四个人分。我爸夹一筷子，我奶奶夹一筷子，我弟夹一筷子——到我这里就没了。她说咸，让我多喝粥。”

沈栖月没有说话。她伸手把咸菜罐子拿过来，拧开盖子，用筷子夹了一点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确实咸。”她说。

江晓风忍不住笑了一下，是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一点鼻音的笑。笑完她把咸菜罐子拿回来，拧上盖子放在茶几的最角落里。

夜又深了一些，两人并排躺在各自的地铺上。沈栖月把手从毯子里伸出来，放在两个地铺之间那条窄窄的缝隙上。几秒钟后，一只温热的手覆上来，握住了她的掌心。两只手搭在一起，压在她们中间灯光的余烬里。

“她不会再来了。”江晓风在黑暗里说。

“那就好。”沈栖月说。

“我是说——那你也还在这里。”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漫进来，铺在两个并排躺着的身体上。沈栖月没有回答，只是把掌心往那只手里更深地送了送，感受到那些被铅笔磨出的薄茧擦过自己的虎口。她闭上眼睛，听见隔壁厨房里冰箱发出几声低闷的运行声，就像这个家开始有了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