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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檐下（第3页）

“那本速写本，是你自己买的。那些画，是你自己画的。你的手长在你自己身上，你的路——”她停顿了一下，“凭什么别人替你选。”

江晓风抓住沈栖月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就会被冲走。她的肩膀还在抖，呼吸又急又乱。沈栖月把自己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呼吸里带着微不可察的抖。

她发现江晓风身上的味道被雨水冲得很淡。那个每次挨近时涌来的洗发水气息，那种清新而微甜的香，现在几乎闻不到了。只剩下一层清冷的水汽，干净得有些发苦。属于江晓风本人独有的气息，第一次这般微弱，像是被这场雨浇淋得快要熄灭的火星。

她收紧了手臂。

“别怕。”她睁开眼睛，声音平稳了下来，像是胸腔里某个一直在摇晃的东西终于落定了，沉沉地压在心脏上。她重复了一遍，“不要怕。”

江晓风的哭声从嚎啕变成啜泣，又从啜泣变成断续的气声，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头还靠在沈栖月的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身体不再剧烈地抖动了，只是偶尔还会在吸气的时候猛地抽噎一下，像一架跑了调的旧风琴，被合上琴盖之后，键盘还在兀自轻颤。

沈栖月没有松开手。她的手臂已经有些酸了，背上被冷汗和江晓风残留在头发上的雨水一起浸湿了一片。但她没有动。左膝盖在隐隐发酸——大概是阴雨天加上刚才在楼道里爬了五层楼，旧伤在提醒她今天是什么天气。她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腿伸直了一些，继续抱着怀里这个穿着她浴袍的、已经安静下来的人。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挂钟的秒针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滴答，滴答。墙角的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雨停之后，世界像是被谁按下了静音键，连河边的虫鸣都听不见。

“你今晚别回去了。”沈栖月把下巴从江晓风的头顶移开，低头看她的脸，手指把她额头上还湿着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

江晓风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哑着嗓子说：“我爸不会找我的。他现在不在家。”

“你妈呢？”

“她就是下午来的那个。”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房里剩下雨停之后那种空旷的安静。沈栖月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两半被雨水泡烂的碎纸上。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纸拿起来，小心地铺在茶几边沿，用掌心一点一点把皱褶抚平。纸张已经烂了，一碰就碎，根本没法恢复原状。

“明天，”她把目光从那团纸屑上收回来，站起身，把沙发上的毯子抖开，铺在自己的床铺旁边——她的床是单人床，睡不下两个人，她打算自己打地铺，“我给你找个相框。”

“找相框干什么？”江晓风抬头看她，眼泡微微红肿，睫毛还黏在一起。

沈栖月把毯子展平，又把枕头从床上拿下来放在地铺上，声音平静。

“给你装一张新的。不放通知单。放你想画的。你来画——我来装裱。”

她蹲在地铺上，抬头看了江晓风一眼。

江晓风的眼眶又湿了，但这次她没有低下头去，而是看着沈栖月，使劲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栖月没有再说别的话。她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拿出备用的牙刷和新毛巾放在洗脸台上，指了指让江晓风去用。然后她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下走廊里那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光路。

江晓风洗完出来，在那道光路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床铺——沈栖月把床让给了她，自己裹着毯子躺在地上，侧着身，膝盖微微蜷着。

江晓风一声不吭地蹲下去，把自己的被子拖到地上，紧挨着沈栖月的地铺铺好。两张床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她一伸手，肩膀就能碰到沈栖月的后背。

沈栖月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到了江晓风的轮廓——那双还泛着红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微弱的光。

“沈栖月。”江晓风很小声很小声地说。

“嗯。”

“谢谢你。”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三个字。但这一次的语气和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在出租车里，声音是飘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什么但不确定能不能浮上来。这一次她的语气很稳，稳稳的，把这三个字沉进地板的木纹里，也沉进了沈栖月心里某个一直在疼的地方。

沈栖月没有回答。她在毯子下面伸过手去，找到了江晓风的手，握住了。

那只手还是很凉，但不再发抖了。

她握着那只手，闭上眼睛。

窗外的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亮从缝隙里漏出来，把一小片清辉洒在阳台的玻璃门上。光落在两个并排躺在地板上的身影上，被子拢着，毯子裹着，头挨着头，中间隔着两只交握的手。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里没有害怕的东西。

沈栖月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想：明天早上去买相框。买个不大不小的，刚好能放进一张画。然后她要把相框摆在电视柜上最显眼的位置，让谁来了都能看到，知道这房子里住着两个人——一个会画画，一个会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