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他发短信,依然每天,但内容变了。以前是"今天画了什么""今天吃了什么""想你了"。现在是"今天忙""早点睡""不回了"。
他回得依然很快,依然是一个字:"好。"
但她不知道,他回完这个字,会盯着手机看很久。他看不懂她的忙,看不懂她为什么不回,看不懂那些他从未听说过的名词。他只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远,而他追不上。
他开始更努力地看书。
《建筑初步》看完了,他借了《建筑空间组合论》《外部空间设计》《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他在工地休息的时候看,在烧烤摊等客人的时候看,在凌晨搬运的间隙看。他查字典,查百度,在手机上记下每一个不懂的词。
他记了满满一本。
但他依然不懂。那些词,他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是不明白。什么是"空间句法"?什么是"拓扑关系"?什么是"能指"和"所指"?
他去问工友,工友笑他:"你烧电焊的,看这个干嘛?"
他去问书店店员,店员说:"这些书是专业书,您可能需要先读一些入门教材。"
他去了图书馆,被挡在门外。他没有读者证,他不是学生,不是教师,不是这个城市的正式居民。他站在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人,手里抱着厚厚的书,谈论着他听不懂的话题。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潮汐回来了。难得回来,凌晨两点,她以为他睡了,轻手轻脚地开门,却看见他坐在桌前,对着一本书,眉头皱着,像在看天书。
"你怎么还不睡?"她问。
"看书。"他说,没抬头。
"看什么?"
他把手里的书举起来,封面朝着她。《建筑的复杂性与矛盾性》,文丘里著,她大二的教材。
她愣住了。
"你看这个?"
"嗯。"
"看得懂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太懂。"他说,"但我会看懂。"
她走过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本书。书页上有他的笔记,铅笔写的,很大,很用力。在"矛盾性"旁边,他画了一个问号;在"复杂性"旁边,他写:"就是乱的意思?"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陆野,"她说,"别看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不下去。因为什么?因为你看不懂?因为你看懂了也没用?因为你就算看懂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蹲下来,抱住他的腰。她的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旧书的霉味。
"我不想你这么累。"她说。
"我不累。"
"你累。"她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你白天上夜班,晚上看书,你眼睛里全是血丝。你瘦了,你老了,你都不像你了。"
他放下书,转过身,看着她。
"那我应该像什么?"他问,"像那个什么都不懂、只能给你做饭的陆野?像那个站在旁边、看着你跟别人说话的陆野?像那个你越来越不需要的陆野?"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需要你。"她说。
"你需要我什么?"他问,"需要我做饭?需要我交房租?需要我晚上给你暖被窝?这些别人也能做。你需要的是能懂你的人,能跟你聊那些的人。那个人不是我。"
"你是!"她吼出来,"你就是!我不需要别人懂,我只需要你在!"
"但你想要。"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事实,"你想要,潮汐。我看得出来。每次你跟那个陈默发完邮件,你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你看着我的时候,没有了。"
她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