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妈供你,你只管飞。”
沈潮汐当时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母亲的水壶灌满,多塞了一个馒头,用塑料袋包好,放进母亲的帆布包里。
那个馒头,母亲中午打电话来说“今天食堂加餐”。
食堂从来不加班餐。
她知道的。
公交车到站了。
她下车,走进一条黑黢黢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外墙的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一楼有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着各种小广告——疏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路灯坏了很久了,没人修,她只能借着远处大路上透进来的光,摸黑往前走。
地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有积水。她踩到一个水坑,水溅到脚踝上,凉凉的。她没低头看,继续走。
走到一栋楼前,她停下来。楼道的铁门生了锈,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推开门,走进去,摸黑上楼。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墙上的开关按下去没反应。她爬了四层,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从兜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屋里没人。
母亲还在加班。
她打开灯。
十五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煤气灶。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墙上贴着她从小到大得的奖状,从“三好学生”到“作文比赛一等奖”,一张挨一张,贴满了半面墙。奖状的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翘起来,但每一张都贴得很整齐。奖状下面,有母亲用铅笔画的一条浅浅的线,是为了对齐用的。
她走到桌前,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印着学校的名字,红色的,烫金的。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一张纸。
但那张纸,比她的命还重。
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上面写着她的名字:沈潮汐。
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名字,纸张很光滑,油墨微微凸起,能摸到纹理。
她忽然很想给母亲打电话。
她拿出手机——一部旧式的直板机,屏幕上有两道划痕,键盘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这部手机是她上高中时母亲给她买的,二百块钱,二手的,但能用。
她翻开通讯录,找到“妈”,手指停在拨号键上。
犹豫了几秒,她又把手机放下了。
母亲这时候还在流水线上。服装厂的夜班从晚上七点到早上七点,中间只有两次休息,每次十五分钟。母亲会在那十五分钟里吃一个馒头、喝几口水,然后继续干活。接电话会被扣钱,一次二十块。
二十块,够她吃一个星期的早饭。
她不能打。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慢慢暗下去。她没有再点亮,而是转身去了厨房。
厨房在屋子的一角,用一块布帘子隔开。煤气灶很小,只有一个灶眼,上面架着一口小锅。她从米袋里舀了半碗米,在水龙头下淘了两遍,倒进锅里,加了水,打开煤气。
火苗是蓝色的,舔着锅底。
水开的时候,锅盖被顶得砰砰响。她掀开锅盖,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味。她往锅里打了个鸡蛋,又切了几片青菜,撒了一点点盐。
粥煮好了,她盛了两碗。
一碗放在桌上,另一碗用盘子扣上,留给母亲。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吃饭。
粥很烫,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舀一勺放进嘴里。米粒已经煮烂了,软软的,带着青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鲜味。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数。
她一边吃,一边看墙上的奖状。
最上面那张是她小学三年级得的,第一次考了第一名。那天她拿成绩单回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她站在母亲面前,把成绩单递过去,母亲的手是湿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去。
母亲看了很久,然后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