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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散(第1页)

从京城到黔州,走官道,少说二十天的路程。

头几天还好走。官道平整,两旁是连绵的麦田,五月的麦子正抽穗,风一吹,青浪翻涌,一直翻到天边去。偶尔路过集镇,能停下来歇歚脚,添些干粮和水。

林雁语坐在车里,翠屏在旁边打瞌睡。车外,陈淮正骑着瘦马走在前头,脊背一直挺得很直。

离了京城之后,他反倒平静了些。那些糟心事、那些躲着他走的同僚、那些查不出来源的错漏,统统被甩在了身后。路还长,他还年轻,黔州虽然偏远,好歹是朝廷命官,未必没有翻身的一天。

他甚至开始跟林雁语说话了。

不是正经的交谈,只是些零零碎碎的闲话。经过一片桃林时他说这花开得晚,过了芒种还没谢,不多见。路过一座破庙时他说小时候跟师父出远门,也住过这样的庙,半夜屋顶漏雨,师父拿脸盆接了一宿。

林雁语偶尔应一两句,偶尔不应,他也不介意。

有一回他们在路边的茶棚歇脚,陈淮正买了两个烧饼递给她,自己啃了一个硬得能打人的窝头。林雁语看了他一眼,把烧饼掰了一半递回去。

"你也吃。"

陈淮正愣了一下,接过来嚼了两口,忽然笑了。

"成亲四个多月,倒是离了京城之后,咱们说话多了些。"

林雁语没接话,低头喝水。

可她心里承认他说得对。在京城的时候,他忙他的衙署,她藏她的药材,两个人住在同一座宅子里,像两条平行的线。这一路上,反倒有了几分寻常夫妻的意思。

一天傍晚,他们在一座小镇的客栈过夜。翠屏和老仆歇在隔壁,屋里只有他们两个。陈淮正坐在窗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雁语铺好了被褥,看了他一会儿,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陈淮正回过头来,嗯了一声。又过了片刻,他忽然说:"雁语,这趟差事委屈你了。"

"没什么委屈不委屈的。"

"你嫁给我,本该在京城过安生日子。如今跟着我颠沛流离,我心里……过意不去。"

林雁语把油灯拨亮了一些,灯光在墙上晃了晃。

"你的路在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多少温情,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陈淮正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一晚他睡在外侧,她睡在里侧,跟在京城时一样。不同的是原来中间隔着一尺多宽的距离不见了,陈淮正默默揽住了自己的妻子。

第八天起,路上的光景变了。

官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不是赶路的商旅,是拖家带口往北走的百姓。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挑着简陋的担子,里面装着半袋米、几件破衣裳。有的连鞋都没有,赤着脚走在沙土路上,脚底磨得全是血泡。

"流民。"陈淮正勒了马缰,脸色沉下来。

他拦住一个老者问了几句。老者说南阳府发了大水,连日暴雨,清河上游的拦水坝三天前塌了,沿岸几个村子全淹了。官府的赈灾粮迟迟不到,活不下去,只能往北跑。

陈淮正回头看了林雁语一眼。

"绕路吧。"她掀开车帘说。

"绕不了。"陈淮正摇头,"往东是山,往西多走七八天,调令限了日子,耽搁不起。"

林雁语看着官道上那些往北走的流民。他们的眼睛是空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行尸走肉。有个妇人抱着个不到一岁的婴儿,婴儿哭得声音都哑了,妇人也不哄,只是机械地往前走。

她放下了帘子。

越往南走,流民越多,路越难走。马车好几次被堵在路上动弹不得,老仆拿鞭子抽了半天才挤开一条缝。

陈淮正骑着马走在车旁,手按在腰间的包袱上。那包袱里装着他们剩下的盘缠。

第十天傍晚,他们到了清河渡口。

渡口废了。

河面比平日宽了一倍不止,浑黄的水裹着树枝、门板、半截牛车滚滚而下,浪头打在岸边,溅起半人高的泥浆。渡船不知冲到了哪里,码头上只剩几根歪歪斜斜的木桩子,像被巨人一脚踩过。

渡口附近滞留了一大群人。有赶路的旅客,有附近逃难的百姓,也有几辆官家的马车,所有人都堵在这里,过不去。

陈淮正去打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更差了。

"上游坝口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有人说下游十里处水浅些,也有人说那边的路也断了,前几天有马车陷在泥里,到现在没拖出来。"

"那就等水退。"林雁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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