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辗转(第2页)

外祖父在世时常说,医者识药如将帅识兵,不知药之良莠,何以遣方用药。她到了京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城中大小药铺的药材摸了个底。哪家的黄芪根须壮实,哪家的当归切片均匀,哪家的炮附子火候欠了些,她心里都有数。

这些事她做得很安静,从不跟任何人提起。买药材的时候只说是给婆婆炖汤用的辅料,药铺的伙计也只当她是个讲究的少奶奶。

可她自己知道,这些不是"顺手做做"的事。

外祖父去世之后,母亲接了安州的坐堂,她本该也留在安州行医的。及笄那年,父亲说女儿家总归要嫁人的,行医的事等嫁了人再说。可嫁了人之后,陈家的规矩、京城的体面、内阁编修夫人的身份,样样都不容许她抛头露面去给人看诊。

她也没有争过。

只是每隔几天,她就会躲进这间西厢房,把那些药材拿出来摸一摸、闻一闻、比一比、记一记。像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每天张一张翅膀,不为飞,只是怕翅膀上的羽毛生了锈。

今日她要配的是一副润肺化痰的方子。

婆婆咳了好几天了,入夜尤甚,有痰但咳不透,声音闷闷的。林雁语听了两夜就辨出了症候:春寒束肺,痰湿内阻,兼有些许阴虚燥热。不算重症,但若拖下去入了夏,湿热交蒸,就不好收拾了。

寻常的止咳方子用在婆婆身上不太合适。婆婆年纪大了,脾胃偏弱,太苦太寒的药她受不住。林雁语在心里转了几圈,最后决定走食疗的路子,把药藏进甜汤里,吃着舒服,药性也到了。

她选了川贝母润肺化痰,杏仁降气止咳,桔梗宣肺祛痰,甘草调和诸药。四味药各取多少,她反复掂量了几遍。川贝母用济世堂的那一批,研成细粉,不走煎煮,直接拌入梨汤里,这样药性损耗最小。杏仁要去皮尖,去掉微毒的部分,再碾碎。桔梗和甘草的比例她调了三次,最后定在了三比一。

配完之后,她把方子又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是外祖父在,大概会说她用药太谨慎了,偏于保守。外祖父是个胆大的人,敢用别人不敢用的药,也敢下别人不敢下的量。她不一样,她习惯把每一味药的利弊都想到极致,宁可多花三倍功夫找到最稳妥的配伍,也不愿冒一丝一毫的险。

外祖父说这是她的短处。可母亲说,这恰恰是她将来能走得远的原因。

她把配好的药材连同雪梨和蜂蜜一起放进砂锅,搁在小炉上慢慢煨。甜丝丝的梨香飘出来,盖住了药味。

等砂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她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干净,药材归罐,铜秤擦净,纸条夹回药方摞子里。西厢房恢复了杂物间的模样,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端着砂锅出去的时候,正好遇上翠屏从廊那头走来。

"少奶奶炖什么呢?好香。"

"秋梨膏。"林雁语淡淡地答,"婆母这几日咳嗽,吃了能好受些。"

翠屏笑了笑:"少奶奶倒是心细。"

林雁语没有多说,端着砂锅去了婆婆房中。

婆婆喝了半碗,连声说好,又拉着她的手说了一阵子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隔壁张大人的太太前几日生了个胖小子,对门李编修的妻子绣工好得很。

林雁语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从婆婆房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雨停了,可天色还是阴沉沉的。陈淮正还没有回来,大约又在衙署里忙到了晚间。

院子里很安静。屋檐上的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安州的事。外祖父的药铺开在城西的老街上,铺面不大,可方圆十里的人有了头疼脑热都往那儿跑。她七八岁就坐在柜台后面帮忙分拣药材,十二岁能独自看诊开方,十四岁那年替一个难产的妇人扎针保住了大人和孩子,外祖父高兴得喝了整整一壶酒。

外祖父说,雁语,你比你母亲有天分。你母亲胜在勤勉,你胜在手感。你的手天生就是为药和针生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骨分明,指尖微凉,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小块旧茧,是从前碾药留下的。

嫁到陈家三个月,那块茧已经淡了许多。

她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院墙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悠远地敲着。她回房点了灯,在灯下拿出外祖父留下的那本旧医书翻看。

书页泛黄卷边,好些地方被药汁渍了印子。她翻到了"十八反十九畏"那一页,手指在"半夏反附子"几个字上停了一停。

宫宴那晚看到的那几丛草药又浮了上来。

她想起御苑杏树根部的半夏和附子挨在一处,中间夹着贝母。想起自己低头辨认的那一刻,忽然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那道目光。

她当时抬头望过去,什么也没看到。可此刻在灯下回想,那种后背被轻轻拂过的感觉又回来了,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动了,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把医书合上,吹了灯。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心里想的却是:回春堂的那批川贝母确实不行,下次得去济世堂多买一些备着。

翻了个身,很快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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