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敷上生肌散,纱布覆盖,缠紧固定。
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蹲了将近一个时辰,血全淤在小腿上,站起来的瞬间眼前发黑,她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孙掌柜一路看着,嘴巴半张,那副精明审视的表情早就不见了,嘴巴半张看着惊不能言。
汉子终于扑进来,看见他爹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灰白也退了些,当场跪在地上就要磕头。雁语抬手制止说"七日后来换药。这几天不能翻身,不能咳嗽,饮食忌生冷油腻,只吃清粥软食。若有发热或伤口红肿加剧,立刻来找我。"
她交代得清楚利落,说完洗了手,把银针和工具收回木箱,冲洗擦净了镊子上的血渍。
汉子千恩万谢地把老人抬走了。妇人追在后面,回头冲雁语拜了三拜。
铺子安静下来之后,孙掌柜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和敬重。
"林大夫,老孙活了五十多岁,头一回看见一个女子接断骨缝皮肉,接得这般利落。"
雁语把木箱合上,搭好铜扣。
"伤者运气好,碎骨没伤脏腑。若是扎进了肺,我也没辙。"
过了几天,那李老伯的儿子李朴回来给父亲抓药煎服,说是尚在卧床,但是伤口愈合得好,新肉粉粉嫩嫩地长了上来,断骨也在慢慢接合,吃饭睡觉都不碍了。
在铺子门口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了半条街。逢人便说"回春堂林大夫医术卓绝,两家医馆都说等死的人,她一个时辰就救回来了"。
这话传得快。鼓楼西街本就是市井人家扎堆的地方,东家长西家短的消息跑得比风快。头两天还只在街坊间说,三五天后连隔壁几条巷子的人都知道了:回春堂有个姓林的年轻女大夫,能开方,针灸好,还会治外伤,别家不敢接的她敢接。
来看诊的人渐渐多了。有真来瞧病的,也有借买药的名义进来张望一眼的。一个卖豆腐的婆子来抓了两副安神药,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临走时冲同伴嘀咕:"长得倒是清清爽爽的,手也白净,哪里像个能治外伤的。"
雁语在后堂听见了,没当回事。低头翻她的小册子,把李老伯这一例的处理过程从头到尾记了一遍。哪一步做得顺,哪一步犹豫了,碎骨复位时力道偏了多少,缝合到第几针才找到手感,一条一条写得清楚。
图谱上的东西搬到了真人身上,对上了。
从猫到鸽子到人,这道坎她算是过了。
同一段日子里,有些不起眼的变化,她没留意。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相普通,穿一件半旧的蓝布衫,隔三岔五来回春堂抓几副安神药。酸枣仁、远志、合欢皮,都是最寻常的东西,每回的量也差不多。只是她在铺子里总待得久些。抓完了药不急着走,站在柜台旁翻看药材,眼睛时不时往后堂瞟一眼。
伙计问她还要什么,她笑笑说"随便看看",过一阵子才慢悠悠地走了。
还有一个穿短褐的年轻汉子,在斜对面的茶摊上坐了好几个下午。面前一壶粗茶,从午后喝到日暮,茶都冷透了也不换。目光总往回春堂的门面上落,看一阵子,低头拨弄茶碗,过一阵子又抬头看。
孙掌柜有一天傍晚打烊时嘀咕了一句:"最近生面孔多了些。"
伙计笑着说:"还不是林大夫的名气传出去了,来瞧稀罕的呗。"
孙掌柜想想也是,没再多说,鼓楼西街人来人往,什么样的面孔都有,多几个少几个的事,谁记得住。
雁语收拾完银针从后堂出来,提着木箱出了门。
黄昏的光斜斜地铺在西街的青石路面上,卖糖葫芦的竹竿子上插了一圈红艳艳的山楂,挑担子的吆喝声从街尾传过来,拖长了尾音。小福牵着马在巷口等她。
她翻身上马,夹了一下马腹,飞雪小跑起来。风从耳边掠过去,吹散了一天的药味和汗气。
马蹄踏在石板上笃笃地响。她穿过问柳巷,拐上回别院的路。
身后,那个穿短褐的年轻汉子从茶摊上站起来,压低眉目,朝着她离开的方向悄悄跟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