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随水去,春上门来——”
戏台上这一声拖得极长,像有人把一根浸湿的白绫从夜色里慢慢扯出来。锣鼓紧随其后,鼓点先缓后急,板声落在南桥巷青石地上,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口发紧。
纸船已经入了暗渠。
那条暗渠本来窄得很,平日不过淌些污水,水面上浮着落叶和灯影。可纸船一落下去,水面忽然黑得发沉,巷口几盏红灯笼的光映进去,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只剩一圈模糊的血色。船头红线微微抖动,船身里的头发、旧衣角、米粒和骨扣全压在一起,轻得近乎没有分量,却让水流硬生生分出一条缝。
秦珊珊捂着耳朵,脸色白得吓人。
“它在找人。”她声音发颤,“有人接了它的话。”
周尔宸目光迅速扫过戏台与暗渠之间的距离。人群被锣鼓吸引,许家后门半开着,门内有几个人影晃动。戴素白面具的人已经退入后台帘影里,只剩胸前那枚裂纹小镜反过一次冷光,随后便不见了。
“陆深,带珊珊退到巷口,别让她靠近水。”周尔宸低声说,“赵思梧,你盯着许家人,谁拿着红线、纸契、骨扣,都要看清。吴越,跟我去水口。易衡——”
易衡已经取出何九娘给的空船。
那只空船比寻常纸船更白,白得近乎没有烟火气。船底“南桥”二字在灯影里暗红如血,船舷薄得仿佛一碰就破。易衡托着它,手指却很稳。
吴越一见暗渠水色,声音低了几分:“这水不对。”
“哪里不对?”周尔宸问。
“没有流水声。”吴越紧盯着水面,“暗渠通旧沟,水再脏也该有流声。现在像一口井。”
戏台上,唱腔又起。
“莫回头,莫回头,桥下有人候归舟——”
这句一落,周围看戏的人竟跟着低低应了一声。有人听热闹,有人不明所以,只当戏班旧腔别致。可那一声应和落入暗渠,纸船船头立刻一偏,红线像活物一般向水下探去。
秦珊珊猛地后退半步,几乎撞进陆深怀里。
“有人借了众人的口。”她喘着气,“台上唱一句,台下应一声,它就多一分路。”
陆深扶住她,抬头看戏台,眼神沉了下去。他把秦珊珊交给赵思梧,转身便往戏台电闸方向走。
赵思梧抓住秦珊珊的手,掌心也凉,却仍强作镇定:“别听戏词,看我。”
秦珊珊勉强抬眼。赵思梧将她往巷口带,嘴里随口说起些全然无关的话:“等回去我给你买糖水。城南有家桂花酒酿圆子,周尔宸带我去过,他那时候还很正经,连甜酒算不算酒都要查半天。”
周尔宸远远听见,眉头一动,却没回头。
吴越低声道:“她这是在救人,还是在揭你短?”
周尔宸道:“闭嘴,看船。”
两人挤到暗渠旁时,纸船已经滑出一尺多远。暗渠两边围着几名许家人,其中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一卷红线,眼睛死死盯着船,嘴唇不停发抖。旁边有个妇人捧着黄纸,纸上似有朱砂字。她一边哭一边念,声音混在锣鼓里,断断续续传来。
“病去灾消……老人安康……五日见春……”
周尔宸伸手按住她手腕:“先停下。”
妇人惊得一颤,抬头看见陌生人,立刻把黄纸往怀里藏:“你们干什么?”
中年男人也回头,怒意一下涌上来:“谁让你们来的?这是我们家还愿,别在这里捣乱!”
周尔宸声音压得很稳:“有人利用旧俗做局,纸船里的骨扣和红线会牵连他人。昨晚已经有人因此昏迷。”
“胡说!”妇人眼泪还挂在脸上,神情却像被逼到墙角的兽,“我爸刚醒!半年了,今天头一回开口叫我名字。医生都说没法子,你凭什么拦?”
吴越望着那卷红线,腕上的半枚铜钱冷得发疼。他低声道:“先别跟他们吵,船要过第二道水眼了。”
暗渠水面忽然微微下陷,纸船船头沉了半寸。红线尽头像被水下的手牵住,往前一拽。船里的骨扣发出轻微一响,像牙齿碰在碗沿上。
易衡走到水口前。
他没有立刻放空船,只先看向暗渠尽头。水面黑沉,戏台灯火照在上头,分出细碎红影。那只送灾船在红影里轻轻摇晃,船头却始终朝着无生桥旧沟的方向。
周尔宸低声道:“有把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