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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川(第1页)

第二日午后,雨停了。

澜城入秋以后,天色总带着一点洗不净的灰。老街石板缝里还积着水,行人踩过去,水声细碎,像有人在暗处轻轻翻书。沈宅那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街道工作人员站在外头说话,声音被雨后潮气压得很低。塌下去的院墙露出里头发黑的梁木,旧砖碎在地上,像一副终于拆开的骨架。

周尔宸站在街口,没有靠近。

他手臂上的纱布换过一次,仍隐隐作痛。那种痛不锋利,却绵长,像一根浸了冷水的线,顺着骨头慢慢往上缠。他看了一会儿沈宅,便收回目光。

易衡从街对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旧布袋。

“拿到了?”周尔宸问。

易衡点头:“师父留下的另一只木匣。”

“开了吗?”

“还没有。”

周尔宸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易衡道:“有些东西,不能站在沈宅门口开。”

周尔宸没有追问。他现在渐渐明白,易衡说“不宜”时,很多时候不是故弄玄虚,而是对某种界限的尊重。就像实验室里有实验室的规程,档案馆里有档案馆的规矩,民间旧事里也有它自己的门槛。一个人若急着越过去,未必显得勇敢,倒更像无知。

两人沿老街往外走。

陆深还在医院陪秦珊珊。秦珊珊昨夜睡得很浅,天亮前又醒过一次,只说梦里有人在水边唱戏,唱到最后,戏台上只剩一盏灯。医生说她需要休息,陆深便把香坊钥匙收了,暂时不让她再回去。秦珊珊没有反对,只让陆深转告易衡一句话。

水声不在梦里。

这句话送到茶室时,吴越正在翻地方志,听完后连茶都忘了喝。周尔宸把它记在本子上,没有多说。易衡看了半晌,只说,知道了。

沈守拙则被警方带去问话。

他走前将那本残族谱交给吴越,只说了一句:“若还能查,就查清楚。若查不清,也别再让死人替活人背账。”秦珊珊没有见他。陆深问她要不要听沈守拙留下的话,她闭着眼摇头。此刻还不到她承担别人悔意的时候。

吴越留在茶室,像守仓库似的守着满桌旧物。他嘴上说自己被迫做了后勤,手下却一刻没停,照片编号、拓片分类、地图扫描、资料备份,连旧木板上的虫蛀痕都拍了三遍。他说古董行里最怕一句话,叫东西没了,话也没了。如今东西还在,就不能让话先乱。

于是去忘川河的,只有易衡和周尔宸。

他们没有坐车。

从老街走到河边,路并不远。沿途先经过香坊巷,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皮裂得很深,雨水挂在枝头,滴下来时带着轻微的腥气。再往前,是几家新开的咖啡馆和文创小店,玻璃门擦得很亮,招牌做成仿旧样式。老城更新总是这样,先把旧东西拆散,再把旧的样子重新做出来给人看。

周尔宸看着那些招牌,忽然道:“这座城很会忘。”

易衡问:“为什么这么说?”

“旧河道被填,庙拆了,沈宅成了危房,水戏没人唱了。可商业街还要做成仿古风。它只选择留下好看的部分。”

易衡道:“人也一样。”

周尔宸没有反驳。

他想起沈守拙,想起秦珊珊,也想起沈宅堂屋里那些灭掉的灯。人对往事的处理,或许与一座城没有太大不同。能摆出来的,修成门面;不能摆出来的,压进地底。压得久了,便以为它不会再醒。可地底有水,水会渗,会涨,会把被埋下去的东西一点点泡软。

到了忘川河边,天色已经转明。

雨后的河面比昨日更宽,水流不急,灰绿色的水从桥下缓缓过,像一匹旧绸。岸边栏杆新刷过漆,远处有孩子追着泡泡跑,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声声清脆。若不是昨夜的经历还留在身上,这里与普通城市河岸并无不同。

周尔宸在桥头停下。

桥名刻在石栏上:望川桥。

“不是忘川。”他说。

易衡也看见了。

桥名用的是望见的望。只是桥下河道边的导览牌上,写的却是忘川河景观带。一个字的差异,静静摆在两人面前,像一处无人留意的伤口。

周尔宸拿手机拍下桥名,又拍导览牌。

“地方志里说旧称望川,后来民间讹作忘川。”他道,“可讹传也是记忆的一部分。为什么从望变成忘,总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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