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越没有看她,只把工具包打开,取出三枚细小锔钉。
“我不补圆。”
为首之人轻声道:“缺口不补,楼上的人便走了。”
陈老先生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挣扎。
吴越看向他。
“陈爷爷,她方才已经把话说给你了。她不要那五日。”
陈老先生浑身颤抖,死死抱住蓝布衣,许久,终于闭上眼,点了点头。
“送她走。”他说,“别让她怕水。”
那句话落下时,搪瓷盆中的纸灯忽然稳住了。火光不大,却把水面照得很清。隐约之间,水中似有一条细小灯影,朝盆沿外延出去,像一条只容一人走过的窄路。
秦珊珊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戏声。
那戏声不是先前楼下那种诱人的柔腻,而是清亮、苍凉,带着旧戏台上的板眼。像一个女子站在满河水灯之间,唱给不肯走的人,也唱给不肯放手的人:
“一盏灯,照前津,
莫把归舟系故人。
春风若问留多少,
半在荒台半在尘。”
吴越手中的锔钉轻轻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低声道:“沈海棠来了。”
易衡看着那盏白瓷残灯,声音极轻:“未必是她。也许只是她当年留下的一口气。”
吴越把第一枚锔钉放到灯盏缺口旁,手稳得不像刚经历过惊险。他没有让碎片归位,只在缺口两侧比了一个角度。那动作不像修灯,更像替一条要合拢的伤口留下一道清醒的缝。
为首之人冷冷看着他:“吴先生,锔错一钉,灯毁,人亡,契路反噬。你担得起?”
吴越抬眼,终于露出平日那点散漫笑意。
“我家就是修破东西的。担不起也担了。”
他说完,第一枚锔钉落下。
白瓷灯盏猛地一震,三盏冷白纸灯同时暗了一分。楼上传来陈老太太低低一声叹息,像久病之人终于放下重物。陈老先生伏在搪瓷盆前,泣不成声,却没有再喊她回来。
院中风停了一瞬。
水灯火苗轻轻晃着,照在每个人脸上。吴越低头看灯,周尔宸看着吴越,易衡看着那枚已经落下的钉。所有人都知道,路已经到了最窄的地方。
为首之人缓缓退后半步,声音阴沉下来。
“既然吴家要接,那便接稳。”
话音落下,废水闸方向传来一阵密密橹声。像许多看不见的船,在同一刻靠近岸边。
白瓷灯盏缺口处渗出一点暗色水痕,顺着瓷面慢慢往下流。吴越的指尖也随之裂开一道细口,血滴落在白布上,与水痕几乎同色。
秦珊珊脸色大变:“吴越!”
吴越没有松手。
他只是盯着那道缺口,轻声道:“还差两钉。”
搪瓷盆中的纸灯慢慢向前漂去,明明盆里只有一汪清水,灯影却像漂进了一条很长很长的河。远处戏声渐低,锣鼓收住,只余一句尾音,在夜色里断断续续:
“旧盏莫圆,圆处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