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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第2页)

晏清夹面的手顿了顿,没抬头。

“县里的中学,”林静淑继续说着,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我托了以前的老关系……转不进去。高三的插班名额,早就满了,我们来得太晚,又……没有什么能说得上话的门路。”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车厢里未散的硝烟。父亲的“苏城资源”,母亲的“回栖水安静”,在现实面前,都成了苍白遥远的背景音。

“所以,”林静淑终于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种退到悬崖边、再无路可退的平静,“只能去镇上的高中。栖水中学。我已经去问过了,他们愿意接收。”

晏清慢慢把面条送进嘴里,味同嚼蜡。镇上的高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更有限的师资,更陌生的同学,以及——离父亲许诺的“更好未来”,离她所熟悉的一切,更远了一步。这感觉,就像从苏城被抛到岳城,再从岳城被抛到这个连车都开不进来的石板路尽头。每一步,都是退而求其次。

“今天周六,”林静淑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还有一天。周一早上,我带你过去办手续。”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乎融进雨里,“学校就在镇子东头,走过去……不远。”

不远。晏清想起下午走进这老屋时,鞋底传来的冰凉湿意,和那股萦绕不散的水腥气。走去学校的那条路,大概也铺着同样湿滑的石板,弥漫着同样陈旧的气息。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继续沉默地,吃完了那碗面。所有的争吵、不甘、委屈,似乎都在这简陋的晚餐和这轻描淡写的“交代”里,沉到了碗底,沉进了栖水镇无边无际的、潮湿的夜色里。

吃完面后,晏清起身前往厨房把碗筷放在水池边。水池是水泥砌的,表面粗糙,边缘有细细的裂缝,裂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水龙头是老式的那种铜制的,拧开后,水流不大,但很稳定,砸在水池底部,发出单调的声响。

她转身走向楼梯。楼梯在堂屋的右手边,很陡,没有扶手,只有一面墙可以扶着走。木板已经有些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都有磨损,中间凹下去一块,边缘变得很薄。台阶上铺着竹席,已经破了,裸露出下面的木头,木头发黑,像是吸饱了水。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木门,吱呀一声。入目是一张大床,床的左首是一个褪色的衣柜,衣柜的门关不严,有一条细细的缝。透过缝能看到里面挂着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条发黄的围巾。柜子的把手是铜质的,已经生锈,表面有绿色的锈迹。柜子顶上也落满了灰,有几个蜘蛛网搭在柜角。

窗边是书桌,桌面是木质的,已经很旧了,表面有一层厚厚的漆,但漆面已经龟裂,像老妇人的手背。桌腿有轻微的倾斜,放上一本书就能感到晃动。桌面上摆着一盏煤油灯,灯罩上落满了灰,灯芯已经烧焦了,变黑变脆。煤油灯的旁边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没有了,书页泛黄,边缘卷曲,像是被水泡过。

她没有脱衣服,也没盖被子,就那么直挺挺躺下了。床板很硬,有股淡淡的樟木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天花板很暗,有几处颜色更深些,像是雨水渗过的痕迹。天花板上有两个大梁,横贯整个房间,木头的纹理清晰可见,有几处有虫蛀的小洞。雨水从瓦缝里渗进来,在木梁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有的地方甚至长出了细细的霉斑。

楼下传来隐约的水声,是母亲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很轻,隔着楼板,闷闷的。水声断断续续,过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然后是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从厨房走到堂屋,又走到天井边。过了一会儿,有倒水的声音,大概是母亲在倒洗脚水。接着是灯灭的声音,整个屋子陷入黑暗。

雨还在下,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的,没个停的时候。瓦片很薄,雨水打在上面,发出啪啪的脆响。有的瓦片已经破损,雨水漏下来,滴在天花板上,沿着木梁流下来,滴在某个角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座古老钟摆的运转。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很快又安静下来。狗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几座房子,隔着几条巷子,声音闷闷的,像是被雨水泡过。

晏清侧过身,面对墙壁。墙壁刷的白灰已经泛黄,靠近床脚的地方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她盯着那块砖看,眼睛一眨不眨。砖的边缘有细细的缝隙,缝隙里嵌着灰白色的石灰,石灰已经松动,用手指轻轻一抠,就能抠下来。墙壁的表面并不平整,有细微的起伏,有些地方还有细小的裂缝,像是蜘蛛网一样向四周发散。

行李箱立在门边,黄色的外壳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扎眼。那种黄是鲜亮的黄,带着一种塑料特有的光泽,像一道刺目的光,打破了整个房间灰暗的色调。箱子表面光滑,能反射出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箱子的拉杆收在里面,提手是黑色的,已经有些磨损。

书包扔在地上,拉链开着,露出里面几本崭新的课本。课本的封面是彩色的,边缘整齐,书页的白边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还散发着油墨的气味。书包是黑色的帆布包,已经有了些岁月的痕迹,背带边缘有些磨损,内侧的衬布已经磨破了一小块。包的口袋里塞着几支笔,笔帽上沾着墨水渍。

她盯着那块砖,仿佛要从那灰色的表面看出什么来。砖的表面粗糙,有细小的颗粒,像是砂纸的质地。砖的颜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偏白,有些地方偏灰,还有些地方有深色的斑点,像是被水浸过。砖的边缘平滑,但有一个小缺口,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敲过。

夜深了。楼下的水声停了,灯也灭了。整个老屋只剩下雨声,和黑暗一起,把这间小屋填得满满的。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邶城的街景:宽阔的马路,闪烁的红绿灯,来来往往的自行车和出租车,路边高大的楼房闪着霓虹。那些画面像是另一世界的事情,遥远得不真实。而此刻,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床上,听着雨水的声音,闻着樟木和潮湿的味道,感觉就像被困在一个自己不愿意进入的梦里。

明天是星期天。一整天,她都会被关在这老宅里,待在这个安静得让人发疯的小镇上。没有商场,没有书店,没有网吧,没有咖啡厅。有的只是布满青苔的墙壁,湿漉漉的石板路,和这个沉淀着陈年灰尘的老房子。

后天,星期一,要去学校了。去那个叫栖水中学的地方,去面对一群素未谋面的同学,去听口音陌生的老师讲课,去做一个插班的陌生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外。窗外的雨声没有停,像是栖水镇给她的第一个礼物——永远不会间断的潮湿和安静。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只知道最后记得的事情,是天花板上的那个水渍,像是雨水的泪痕,深深地印在房间的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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