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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拙事了(第1页)

月枝将茶盏搁在鸡翅木条案上,杯底与木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笃。

“钱三爷,”她开口,语气不疾不徐,“玉我看过了。青玉蝉内封着一道活阵,蝉翼开合之间有极细微的灵力流转,是封印术无疑。墨玉方印内部镇着一根金针,针尖朝下,缓缓自旋,是镇魂术。蝉封印,印镇魂——这两件东西是成套的法器,汉代方士用来封镇某个人的魂魄,使其不能转世,也不能显形。合在一起,便是开锁的钥匙。落在不懂行的藏家手里,轻则噩梦缠身,重则家宅不宁。”

月枝顿了顿,看向季瑶。

“季小姐,我给的建议很简单:两件东西不要放在同一个地方。蝉和印分开保管,距离越远越好。你若只当古玩收着,只要不合在一起,便不会出事。”

季瑶推了推金丝眼镜,墨绿色的旗袍袖口微微颤动——一个精明的古董商在快速盘算利弊。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分开存的话,香港保险箱放一件,上海库房放一件,问题不大。多谢月小姐指点。”

月枝嗯了一声,退后一步,将条案前的空间让给其他藏家。顾师傅凑近了看沁色,陆明岚掏出放大镜研究刀工,天井里的气氛渐渐从方才的凝滞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得松弛而专注。季瑶将两件玉器分别装入两只丝绒内衬的锦盒,动作利落干脆,显然已经打定了主意。钱砚秋坐在藤编圈椅上,银发在烛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是用那只锐利的右眼看了月枝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随即转头与沈寒山聊起了故宫旧事。

月枝没有向钱三爷追问谭景云之事。

并不是她不好奇。钱砚秋说三十年前谭景云也能看出玉中的封灵,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三十年前的谭景云还不是后来那个在港岛豪门间翻云覆雨的“九运天师”,他当时是什么身份?在苏州做什么?钱砚秋和他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一一闪过她的脑海,但她一个都没有问。

雅集是来品玉的,不是来查案的。季瑶的委托仅限于“掌眼”,月枝做到了——告诉她玉里封着什么,告诉她怎样才能不出事。至于她之后是分开存还是合在一起,那是她自己的选择。而谭景云和钱砚秋的旧交情,那是他们的过往。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月枝只是站在岸边看水的人。水里有鱼,有沙,有倒影,偶尔有人扔进一块石头,涟漪散开,但水面终归会恢复平静。她不必深究每一道涟漪泛起了怎样的波纹。

雅集在午后散场。藏家们三三两两告辞,有人去逛拙政园,有人去观前街淘货。钱砚秋被一位弟子搀着回了守拙斋后堂午休,临走前拍了拍月枝的手背,说了一句“后生可畏”,那只枯瘦的手掌温度很凉,骨节硌人,但力道意外地稳。月枝与沈寒山在寒山阁又坐了片刻,他听说了余敏的事,向她打听后来的情况,月枝简略说了几句,他听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句“造化弄人”。茶喝了三轮,月枝起身告辞,他送到观前街口,分别时递给她一小包碧螺春新茶,说是今年清明前采的头芽,不多,就二两。月枝没有推辞,接过茶叶放进布袋。

乘高铁回到临州。推门进玄鉴阁时天色已近黄昏,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月枝去隔壁茶馆接金宝的时候,赵姨正拿着鸡毛掸子扫柜台,看见她便笑:“你这猫是来过日子的,在窗台上趴了一天,吃了两顿小黄鱼,茶馆里的客人都夸它乖巧。”金宝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尖在她小腿上轻轻勾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月枝没有抛弃它。月枝弯腰把它捞起来,它立刻将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回到店里,月枝把碧螺春收进茶柜,换上宽松的棉布袍,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金宝窝在她膝盖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鼻尖,很快就睡着了。月枝闭目调息,将感知沉入识海。那两道追灵符的反馈依旧——青玉螭虎和汉玉蝉仍在南方极远处,方位稳定,灵力波动平稳而微弱,像两颗沉睡的星辰。凌渊那边暂时没有任何异动。

窗外河风轻拂,檐下铜铃发出清冷的细响。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膝上的橘猫。

观音断手的疑窦仍在临州大学那个叫罗知远的男孩身上发酵。呈坎老宅子里的东西不会因为她去了趟苏州就自行消停。但今晚她不想动。今晚是属于茶、猫和秋夜河风的时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从苏州回来后的几天,日子清闲得几乎让人忘了上次在城东工业园地下室里的腥风血雨。

那包碧螺春新茶成了月枝这几日的心头好。清晨起来,烧一壶自青屏山带回的井水,沏一盏新绿,看茶叶在杯中舒展翻卷,袅袅茶烟在晨光里打着旋。金宝照例趴在柜台边那块鸡血石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偶尔伸出爪子拨弄一下月枝搁在旁边的一支毛笔,推到桌沿,再抬头看她一眼,等着她把它捞回来。月枝每次都捞,捞完了又说它一句“坏猫”,语气里的纵容多过责备。

玉器店的明面生意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上周在雅集上认识的那位上海鉴定师陆明岚,前天竟专程来临州跑了一趟,在店里挑走了一只月枝亲手雕的翡翠竹节佩。她说月枝这刀工有老派苏作的味道,月枝不以为意,只按行情收了钱,多送了她一条手编墨绿挂绳。陆明岚临走时留了张名片,说上海那边有一批老藏家正愁手里的古玉没人鉴定,问她有空时愿不愿意去上海做个专场。月枝既没一口答应,也没回绝,只应了句“有缘再说”。万事讲究时机,时机没到,强求不来。

前几天闭店调养,月枝在重新布置展柜时清出了一块放杂物的小角落,此刻正空着。她从后院找来一个旧木箱,铺上金宝用的那种棉垫子,又搁了一只很久以前编的麻绳球。金宝盯着那只麻绳球研究片刻,最终决定放弃思考,直接趴上去睡,圆脸挤在麻绳球和棉垫子之间,看上去像一只被揉皱的橘色毛绒抱枕。

赵姨下午过来送自家点心,站在门口看见这景象,笑了一声:“这猫比人过得舒坦。”月枝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互相成全罢了。它选了自己,自己接着它,谁也不用对谁解释什么。

如此过了三四天,直到这天傍晚,月枝收到了一条微信。发消息的是宋知意,她从临州大学那边的民俗社群里打听到了一批清代徽州老宅的资料,已经发到了月枝的邮箱里。她办事很利索,不仅整理了罗家老宅的产权变更记录,还附了一份从清道光年间到民国时期的呈坎村村志扫描件,其中一页被她用红圈标注——道光二十一年,罗家曾因“宅中不安”请过一位挂单道士做过七日法事。法事结束后不出一个月,罗家当家便以“凶宅不宜久居”为由,将老宅正厅改成了观音堂,并把一尊私铸观音像请入正位。之后罗家的家运果然好转,连续两代出了举人。观音镇压之说,有了实证。

更重要的是,村志里还夹着一张罗知远近照,这孩子比自己记忆中的状态好了太多。照片上的罗知远穿着一件灰蓝色卫衣,虽然还是瘦,但眼神已经不再涣散,站在临州大学的梧桐树下微微抿着嘴,比起之前缩在床上满头冷汗的模样,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晒足了日光了又重新拼回了原样。他脖子上挂着月枝给的那枚墨玉小八卦,用红绳系着,落在卫衣领口外面,看起来这些天恢复得不错。

看来,是时候兑现承诺了。月枝想着,伸手挠了挠金宝的下巴,它发出一声满足的呼噜,尾巴在她手腕上松松地卷了一圈。月枝拿起手机,给宋知意回了条消息:“明天,带罗知远过来。我们去呈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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