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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苏雅集（第1页）

三日后，月枝去了临州大学。

宋知意早早等在宿舍楼下，神情比之前更焦虑了些。她告诉月枝，那个叫罗知远的学长这几日很少说话、吃饭，把平安扣戴在脖子上之后，状态依旧恍惚，但至少夜里不再在走廊游荡。她带月枝去见他，推开宿舍门，屋内窗帘紧闭，一个身形瘦高的男生缩在床铺上，嘴唇发白，双眼直愣愣盯着天花板。月枝在他眉心看到一丝极淡的黑气——是受到过阴邪惊吓的魂魄震荡，人还活着，但神已经被吓散了三分。

月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床边，抬手在他眉心轻轻一按。指尖金气微吐，黑气在瞬间溃散，罗知远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喘气，额上冷汗如雨，眼神却渐渐找回了焦距。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观音手里有把剪刀。——她把手里的东西藏起来了。”

这个细节连宋知意都未曾听他说过。月枝不语，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枚墨玉小八卦放在他枕边，告诉他等精神恢复好些再来玄鉴阁找自己。

现在，事情开始变得有些意思了。观音像手里握着的不一定是净瓶或杨柳枝——清代民间私铸的观音像，尤其是供奉在老宅里的，有时会被改塑成摩利支天像或准提佛母像。这两尊神明手中持的是法器，摩利支天持针、箭，准提佛母持剑、杵。若这尊“观音”原本持的是刀兵法器，断的却恰恰是手腕，说明断的不是神像，是有人在用这尊像镇压某种东西，而那股被镇压的力量，正在反噬。但这一切目前仅是月枝自己的推测，罗知远精神状态不稳定，或许他的记忆在惊惧之下发生了偏差。

“好了。过几日去呈坎，我看看那尊像到底是不是观音。”月枝站起身，对宋知意点了点头，推门离开了宿舍。

从临州大学回来，月枝将那张写着罗知远生辰和呈坎老宅平面图的宣纸折好，收入抽屉专门辟出的“待办委托”一格里。那个格子已积攒了几张便条和名片，来自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但都指向同一个意思——他们在等她说一声“可以了”。不急。观音堂在呈坎村已经立了上百年，不差这一两个礼拜。该浮上来的事自然会在合适的时候浮上来。

然后她低头，看向那只在脚边绕了三圈的橘猫。

它在藤椅上睡了两天，吃了月枝三顿清蒸鱼拌饭，把她柜台上那块擦玉的软布挠出了十几个毛球，此刻正仰着圆脸，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她，尾巴尖轻轻勾了勾她的脚踝。月枝蹲下来，与它对视了几秒。它打了个哈欠，露出上颚一颗缺了尖的小虎牙，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按在她膝盖上。

“行。”月枝说，“留下吧。叫金宝。”

金宝眯起眼，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批准这个名字。月枝把它捞起来，它顺势将脑袋搁在她肩窝里，毛茸茸的肚皮贴在颈侧，热烘烘的像一只刚出炉的面团。月枝忽然想起老道当年养过的那只狸花猫，活了十八年，最后在老道云游前半个月，自己走进后山再也没有回来。老道说，猫知道自己的时辰，也知道人的时辰。它选了你，你就顺其自然接着。

有时月枝会想，老道收养自己，应该也就是这所谓“顺其自然”吧。

从此玄鉴阁里多了一口猫碗，一只粗陶水盆，一张旧棉垫子铺在柜台下面。金宝对店里的玉器似乎有天然的敬畏，从不跳上展柜，但特别喜欢趴在柜台最角落的那块鸡血石上——大概是因为暖。月枝也不管它，由它去。

安顿好猫，她开始收拾去苏州的行李。

邀请函上写的是“江南古玉雅集”，地点在拙政园旁一家私人藏馆，主办方是苏州收藏家协会的一个元老级人物，姓钱，名砚秋，八十多岁，圈内人称“钱三爷”。沈寒山在便签里提了一笔，说这位钱三爷年轻时在故宫博物院做过研究员，晚年回到苏州故里，用半生收藏建了个私人博物馆，每年秋季办一次雅集，只邀十五人，不对外公开。

能收到请柬的，要么是圈内公认有眼力的藏家，要么是沈寒山这种在特定领域深耕多年的人。月枝能被邀请，靠的恐怕不是开了家玉器店，而是上次从沈寒山手里收走汉玉蝉之后，名字在圈子里悄悄传开了。

次日一早，月枝把金宝托付给隔壁茶馆的老板娘赵姨照看。赵姨是个热心的苏州阿婆，年轻时赘来临州，见月枝把猫抱来，笑得眼睛眯成缝，连说“灵透灵透，这猫眼睛里有光”。金宝倒也不认生，跳到茶馆窗台上就趴下了，尾巴垂下来一摇一晃，俨然当上了茶馆的新招牌。

高铁一个半小时，苏州站到了。

月枝打了辆车直接去观前街。秋风中的苏州老城有一种区别于临州的温润气质，梧桐叶落在青石板路上，沿街的评弹馆里传出弦索叮咚，空气里隐约飘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月枝提着简单的行李先到了寒山阁。

沈寒山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用放大镜端详一件新收的战国玉璧，抬头看见她，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弯成一个温和的笑。

“月小姐。比我预想的来得早。”

他比上次见面时气色好了太多。那种常年被噩梦折磨的憔悴已经从眼底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从容。他放下玉璧，沏了一壶碧螺春，用的是正宗宜兴紫砂壶，壶身养得油润，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