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赤司,他旁观了全程,低头看回自己手中的笔记本时,才看到笔尖下第三行出现了一个显眼的晕开的墨迹。他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或许是少女展露笑颜的一刻,或许是A班起哄问“哪家好男孩敢你喜欢你”的一刻,不知道。
他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好像变得越来越多了。
教室外,实渕玲央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赤司微笑,抖了抖手里的文件:“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征,我来送最近的数据分析表。”
“我知道了。”赤司合上本子,没再去管那个墨点,站起身朝教室外走去。
路过昭歌书桌的时候,他状似无意瞥了眼她手里在读的书,她的手指正指着一行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诗经》中的《关雎》,汉文教育中必读的文章,他甚至可以全文通背,于是很自然而然地默默在心里接上了下一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但也仅仅是接上,年少的微妙情愫是十分正常的生理反应,但那不代表什么。他承认曾有过几次心动,那不是什么羞耻的事,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只是他对她的了解实在有限,判定喜欢的话,确实为时过早,更遑论什么“君子好逑”,她是否值得还有待观察。更何况,他也完全看不出她有任何想要了解自己的意思,她的每次主动靠近都带着玩笑的意味,半小时能晃点他三次,面对这样的对手,不打起十二分的谨慎是不行的。
他很忙,她也很忙,没有太多精力去处理这种陌生的情感困扰,现阶段保持观察是最稳妥的,其余什么都没必要做。只是二人在学校的交集除了教室再无重合,这点倒是比较头痛,只能看她是否会再给出新的信息,毕竟已经开始不打算藏了,不是吗?
谋定而后动,若要出击便要迅速果断,现在时机未到,再看吧。
从座位走到门口的这几步,赤司的脑海中已经下达了下一步的感情发展指导方针,昭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这位大佬放在了他的棋盘上,此时她还在呲个小牙傻乐——她手指着书上那行“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本来是很浪漫的词句。
“一个大男人,搞得这么酸掉牙,爱情果然是个麻烦东西。”她说。
就这样,高一年级的第一学期,直到朝日奈海斗的生日之前,日子都堪称不咸不淡。
期中考试,昭歌考入了全校前10,算是个让人眼前一亮的精彩操作,毕竟入学分班她只是堪堪擦线,也就是俗称的“班级吊车尾”。
这一变化让她在学校的被关注度达到了整个学期的巅峰——不仅是优等生,还是优等尖子生;不仅是优等尖子生,还是校花级别的优等尖子生。美中不足的就是似乎无甚特长,学生活动诸如学生会、社团等一律不参加,于是也传出酸话猜测——她就是个死读书的书呆子、不抛头露面是担心露怯等等,被昭歌一律无视,但有一件事她不能无视。
由于关注度的提高,对她本人社交及情感关系的猜测也在校园中疯传,最统一的版本就是她和朝日奈海斗的绯闻。这也是预料之中的,毕竟海斗也是位风云人物,又从不讲究和她相处时的距离和肢体分寸,两人常常出双入对,嬉笑打闹,不往情侣去想都很难。
不过这些全被昭歌一句“不是,不会,别瞎传”否认三连回应掉了。
海斗也是相当配合,一句“青梅、竹马、我妹妹”给两人关系定了性,至于他自己到底怎么认为、他还有多少好妹妹,大家就不知道了。
绯闻事件不了了之,这段时间,昭歌还认识了一位新朋友,至于对方觉不觉得她是朋友,那就见仁见智了。
时间点要回溯到那节书法课当天的午休,已经决定一脚踢开“和光同尘”招牌的昭歌,用完餐后上了天台。上次家政课她就看上了这块地盘,今天心情难得舒畅,她决定点根香烟庆祝一下——不是故作叛逆少女,就是单纯的高兴或不高兴都很喜欢来一根,之前她在学校已经憋很久了。虽然社会规范明令禁止未成年吸烟饮酒,但是她认为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社会规范的存在本质上是一种行为倡导,但到她这倡导无效。她自己抽自己的,不给人吸二手烟,就算抽出问题来,也是风险自担,又没给社会添麻烦,她认为管不着。
她看得很透,所以无拘,只要不妨害他人,最好再别被抓,那想干嘛都自己说了算。
于是她掏出香烟叼上,刚准备点火,余光却捕捉到天台上似乎还有其他人。
她拿下烟,朝那边看去,望见一位灰发少年坐在天台角落的地上,正倚着栏杆读书,身量看起来不像稚嫩的一年级新生。
似乎是察觉到昭歌的视线,灰发少年转过头来,二人对视。
昭歌从来不是内向的人,眼都对上了,那就打个招呼吧。她笑笑,挥了挥手里的烟:“是学长吗?不介意我在这里抽根烟吧?我去天台另一边,不会熏你的。”
礼貌,但不完全,其实她也可以选择不抽,但已经被看到了,不如问问看。关键是,她想知道的不是那少年介不介意,她只是想试探他的态度,判断他会不会去举报她。
那少年认出了她,刚开学就传得沸沸扬扬,说一年级有个漂亮得扎眼的女生,想必就是这位了,不过……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答得很冷淡:“随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书上,然后眼都没抬又补了一句,“不用特意跑那边去,风从那头吹过来的,你过去抽反而全飘我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