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觉得接收到这种分量的真言,如果不以真诚相应,那就太失礼了。
同等郑重的话语从那高墙的塌角溜了出来:“你刚刚说全部……我也一样。”
夜风变大了些,吹动着篮球场的铁丝网哗嗒哗嗒响,树叶沙沙,月光绵绵,那两只灯下纠缠的飞蛾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昭歌盯着赤司认真的神色,嘴巴微微张着,久久无言,看起来有点傻。倒不是觉得惊讶,只是心里那块漏风的大洞,此时风啸声小了些,她不知道这具体意味着什么,于是困惑、无措、不适应,挤在一起填满了这份走心的余韵时刻。
见此情形,赤司把也视线收了回来,望向球场中央那只被风吹到三分线附近的篮球。他清楚这份回应的重量。说实话,这种程度的情感暴露,在他赤司征十郎的人生中,如果用医学类比的话,已经算是重大的医疗事故。但是他自愿说出,并不准备收回。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恢复惯常的平稳:“星野桑,你刚才说的话,如果清醒以后还记得,希望你不要改口。”
“呵呵,不改,我们都是好样的。”昭歌干笑着,缓和着内心的震动。
赤司没有理会,站起身走去球场中央把篮球捡回来,轻轻地运了两下,而后抱着球走回长椅旁,却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昭歌前方两步的距离,低下头看着她。
该清算些别的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件松垮卫衣的领口上,那里露出了少女的锁骨。他的视线停了不到一秒便移开:“今晚穿的这件,不是星野桑自己的衣服吧。”在方才深度话题的衬托下,无论现在问什么,都算得上是轻松话题了,因此一开始难以开口的问题,此时从嘴边溜出的状态十分丝滑。
昭歌显然也这么觉得,她看向身上的衣服,抬手正了正领口,不甚在意地回答:“哦,海斗的,他今天生日派对,我穿去的衣服弄脏了,就问他借了件。”
“嗯,那膝盖也是在派对上弄的?”问得和刚才一样随意,就像顺嘴多带了一句。
“是啊,”昭歌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醉了的嘛,没站稳,摔了。”
“喝了多少?”
“哈哈,很多很多。”昭歌咯咯乐,乐完脸色唰的一下突然就白了。
她在做什么?一个女高中生,喝的烂醉,出现深夜公园,在她最不想被看见的那个人的面前散发酒气,还叭叭地聊了半天,现在亲口承认自己喝了很多很多。从碰面到现在,她的心路历程起起伏伏,覆盖掉了惊慌这件事,但此刻后知后觉想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本就混沌的脑子此刻一片空白,说不上是醒酒了,还是更醉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向赤司,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赤司君会讨厌我吗?一个酒鬼。”
“星野桑觉得我应该讨厌你?”赤司坐回长椅,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昭歌没说话,算是默认了,于是赤司接了下去:“喝酒这件事,星野桑自己知道不对。但你问错了人,我对人的判断不靠单一事件,更不靠她自己给自己贴的标签。”
“并不是单一事件。”昭歌头抬高了些,看起来犟得很,像是生怕他有所误会,“我不只是今晚喝,我在家也会喝,我就是爱喝,我确实是个酒鬼。”顿了顿,她开始语速极快地补充,话语就像机关枪,每开一枪都是冲着自己,“无酒不欢,酒精使我快乐,酒精使我放松,酒精麻痹我的大脑,让我变成一个晃晃悠悠连路都走不稳的疯子!让我变成一个又要大笑又要哭的神经病!还让我变成一个浪费别人时间的大麻烦!你看,如果不是我喝了酒,你今晚会开开心心玩你的篮球,开开心心地回家睡大觉,而不是凌晨还要在这里跟我这个酒气冲天的醉鬼聊半天爱情真谛。我在耽误你的时间,不是吗?”她越说越觉得是那么回事,说到最后眼神都绝望了,甚至有点想哭,“这就是酒鬼,你和我说你不讨厌?”
在昭歌疯言疯语的过程中,赤司早就听不下去了,但他没找到空隙去打断。
他听着她在那里名目清晰地码好罪状,甚至连判决书都帮他写好了一份,他本人坐在旁边,连个举手发言的机会都没拿到。
她在替自己做决定。
这个念头让赤司觉得很不舒服,跟被冒犯无关,那感觉很陌生,他没遇到过,所以很难命名。他听过很多人在他面前自我贬低,多数是策略性的示弱,他一眼就能分辨。但少女说那些自我评价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那个笑却比哭还让他看不下去。
疯子,神经病,大麻烦。
是谁教她这么说自己的?是谁反复用这样的话去评价她?或是暗示她?
想到这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胃都跟着被拧了一下。
最重要的是,她凭什么觉得他是被耽误的。
忍无可忍,他转过身,速度很快,快到他来不及收好脸上那副不爽的冰冷神情——上一次摆出这幅臭脸,还是面对篮球场上不知死活偏要挑衅他的对手。
路灯的光线投下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沉在阴影中,异色瞳紧盯着少女的双眼。
“说完了?”冷到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