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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毛驴（第2页）

吃完饭出来，日头正当空。两人回到西街口，解了驴车，一路往回走。谭慧靠在车板上，眯着眼看天上的太阳，脑子里忽然冒出那首《小毛驴》。

她偏头看俞巍：“俞大哥，能让我赶下驴车吗？”

“你可以吗？”俞巍不大放心。

“我试试嘛。”谭慧坐直了身子，满脸兴致，“你就坐旁边，教我就行。”

“行！”俞巍把缰绳递给她，自己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位置。谭慧接过缰绳，坐正了，学着他的样子轻轻抖了一下，驴子没动，她又一抖，还是没动。

“抽一下。”俞巍说。

谭慧皱眉：“不敢抽它吧？”

俞巍扬扬下巴：“抽你的。”

谭慧拿起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抽在驴屁股上。驴子这才迈开步子，踢踢踏踏地走起来，比俞巍赶的时候还快些。谭慧兴奋得眼睛发亮，扯开嗓子就唱起来：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

歌声还没落地，驴子不知被什么惊了一下，猛地一窜，缰绳从谭慧手里滑出去，她身子往前一栽，吓得“哎呀”一声。

俞巍眼疾手快，一把捞回缰绳，驴子慢下来。

谭慧捂着胸口，心脏砰砰跳，扭头看俞巍，见他咧着嘴，笑的见牙不见眼。

“还是你来吧。”谭慧乖乖把缰绳递回去，坐回原来的位置，耳朵尖红红的，撅起小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了一句：“我都说了不能抽毛驴的。“

驴车穿过村子，越过了谭慧家，径直到了村西头俞巍家门口才停下。俞巍将驴拴在屋旁的草棚下，领着她往后山走。

这坡势有些陡，两旁的长草快漫到膝盖了。谭慧踩着软土往上爬，越爬越觉得喘，心里暗暗后悔——当初怎么就没提前上来看一眼？这地别说猪了，人上来都费劲。可转念一想，统共就花了五百文，哪怕只结三瓜两枣的，也不算亏。想到这儿，她又咬咬牙往上爬。

俞巍走在前头，步子大，见她气喘吁吁的样子，停下来，朝她伸出手来，谭慧叉着腰站在半坡上，摆摆手，匀匀气：“我可以的。”说完又往上迈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土，身子晃了晃，赶紧抓住旁边的荆条稳住。

俞巍没再伸手，只把脚步放慢了些，走几步便停下来等一等。

终于上到地里，她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把四周扫了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都荒成这样了，草比人高。这得荒了多少年了？我明天先上来把草除了，往后猪粪和鸡屎都攒着，沤熟了挑上来肥地。”

俞巍蹲下身子将整片地仔细检查了一遍，又站起来走了一圈，拿过锄头，在朝南的那一端划了个圈：“这一片土最厚，你先从这儿除。草根要挖干净，不然过几天又长出来。”

谭慧点了点头，正要开口问泉水的事，俞巍已经先说了：“走，带你去找泉眼。”

他把锄头扛在肩上，领着她往坡西边去。这边更不好走，杂草丛生，底下还藏着些碎石和枯枝，一脚踩下去，不知道是泥是石头。俞巍走在前头，用锄头拨开挡路的枝条，又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定她跟上了才继续走。

绕过一个土坎，前面是一片低洼的灌木丛，密密匝匝的，钻进去都费劲。俞巍把锄头放下，用手拨开枝条，侧着身子挤了进去。谭慧跟着往里钻，树枝刮着她的袖子，有几根还打在她脸上，她偏着头躲，脚步也不敢停。

“就在这儿。”俞巍拨开一蓬草，蹲下来。

谭慧凑过去一看，一块大石头底下，果然有一股细细的水流，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捧大的水洼，又顺着草根往下淌。

难怪这么难找，这地方藏得太严实了，若不是他带路，她自己怕是走上十来回也寻不见。

“水不大，但源源不断。”俞巍说，伸手把石头边上的枯叶捞出来，“挖条渠，把水引到坡那边去，你刚才站的那一片都能浇上。”

谭慧蹲下来，看着那股水，又扭头望了望方才站过的那片坡地，不禁蹙了蹙眉。这段距离少说也有二三十丈，中间还隔着石头、土坎、荆棘丛，有些地方连站人都费劲，更别说挖渠了。她心里算了一下，就算一天挖两丈，也得小半个月，况且这地形高低不平，光靠人工一锹一锹地刨，怕是没那么简单。

俞巍见她皱着眉不说话，大概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往地上一蹲，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不用一直挖到上面去。你看，水从这儿出来，顺着这道低洼往南走，这一段是最顺的。到了那边——”他用树枝点了点远处灌木丛，“那地方有个天然的坑，挖深一点做个蓄水池，水引到池子里，再从池子往两边分。你不用一条渠挖到底。”

“那这一段呢？”她指了指中间凹凸不平那段，“全是石头，怎么挖？”

他伸手搬开一块碗大的石头，随手搁在一旁，抬眼看谭慧：“这些石头，正好我有用。”

“什么用？”

“帮你盘个猪圈。”俞巍站起身，清俊的脸上挂起笑来：“你那两头猪眼看着长大，总不能一天天搁院里跑，你跟在屁股后头铲屎吧。”

谭慧一听，脑子里立刻蹦出昨儿个的画面——俞巍扛着鹿腿进院子，她紧喊慢喊地嚷着“小心脚下”，话还没落，他已不偏不倚，一脚踩在院里那坨新鲜猪屎上。那个表情，那个梗住的脖子，她当时就笑弯了腰，这会儿想起来又想笑。

她眯着笑眼，抱拳打了个拱手，学着话本里江湖人的口气，脆生生道：“那就有劳俞壮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