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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周 公元887年1岁(第1页)

王延彬抓周那天,王审邽天不亮就醒了。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没有惊动身旁的李氏,自己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宅子是泉州子城内的官署宅院,前后三进,前厅宽敞,搁下一张大案绰绰有余。他穿过廊下走进前厅,仆妇们已经在打扫了,青石板上洒了清水,扫帚擦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格外清脆。

今天是个好天!

按规矩,儿生一期,为制新衣,盥浴装饰,男则用弓矢纸笔,女则用刀尺针缕,并加饮食之物及珍宝服玩,置之儿前,观其发意所取,以验贪廉愚智,名之为试儿。

王审邽从光州到泉州,见过无数人家办过,他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今天不同!

今天是他嫡长子抓周之期,他亦破例让嫡长女一同登场试儿。王氏家业的继承人与嫡长姊,要在他们大伯王潮、三叔王审知、董太夫人、泉州文武僚属、福州来使与玄瑾禅师面前,完成人生中第一次公开亮相。这不是寻常抓周,这是对王氏未来的宣告。

正厅中央已经摆好了那张大案——檀木所制,长八尺,宽四尺,是衙门议事用的旧案,昨天他让人特意抬过来的。案面被岁月和人手磨得光滑温润,倒映着廊下灯笼的微光。

王审邽站在案前,一样一样地检查上面的物件。依世家龙凤胎礼制,一案左右分置,左为子位,右为女位,器物各陈其区,不相混杂,尊卑有序。

他先看向左侧子位:

弓,是他年轻时用过的那张角弓,他把弓放在案上,想了想又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弓臂上的浮尘。矢,最小号的练习箭,没有箭镞,尾羽是鸽子毛。纸是泉州港自家产的麻纸。笔是他书房里用惯的旧狼毫。砚台是端砚,墨是松烟墨。算盘,铜钱,金杯。《论语》。

最后是那把木刀——匠人新打的,硬檀木,刀柄上用隶书刻着“王延彬”,一笔一画刻得很深。他用拇指把刀痕里嵌着的木屑一点一点剔出来,然后把刀放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

接着向右侧女位走去,指尖佛过案面,一一摆正。

剪,是李氏陪嫁时的旧物,他藏了数年,剪口依旧利落。尺,是他亲手打磨的竹尺,分寸之间,藏着持家安稳。针,是细巧铜针。缕,是田庄里自家机房的新染彩线。正合闺中仪轨。小笔,算盘。银钗素簪,菱花铜镜,玉佩铜铃。《考工记》。

最后是那柄成对打造的檀木刀,形制样式与同母弟那把别无二致——同料同工,刀柄用隶书镌刻着“王延姝”三字,一笔一画刻得很深。他细心拭净刀痕里的碎屑,再将刀稳稳摆放在案上正中央。

宾客陆续到齐。

左侧坐固始旧部将校,皆是随三王入闽的心腹;右侧为州衙幕僚与属官,泉州别驾居僚佐首座;堂中后方设席,安置港口商贾与泉州土著乡绅。

正面主桌面南排布:正中央主位坐泉州刺史王潮;董太夫人居其左首;主桌西侧首座为福建观察使陈岩特派贺使;东侧首座为玄瑾禅师——魏州僧人,因避战祸南来,受王氏礼遇,端坐静候;旁席列王氏宗族长老。王审知一身短打戎装,按剑肃立于主桌旁,身姿挺拔,神色沉敛。

王审邽站在厅中央一一招呼,声音比平时缓和了些,有人拍着他肩膀说恭喜,他就略一点头说一句“先喝酒”。

李氏从后堂出来,穿着一件新做的靛蓝衫子,发髻梳得比平时紧,插了一根银簪。

她走到前厅站定。先向主位的王潮与董太夫人敛衽欠身;又对一旁的玄瑾禅师合十低首,礼数周全;随后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在丈夫身上稍顿,便转身回了后堂,吩咐乳母为孩子换新衣。

一双龙凤胎由各自乳母带着,一左一右行至案前。依世家试儿次序,先嫡长子登案,后嫡长女登案,同案分位,礼法不乱。

王延彬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一岁出头,正是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走起来像冲锋的年纪。他穿着李氏亲手裁的红绸小袄,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了一圈祥云纹,衣摆上绣着一只小老虎,虎耳朵竖着,虎尾巴翘着,虎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灯下闪闪发亮。头发刚剃过,只留了顶心一撮,用红绳扎了个小揪揪,朝天翘着。脚上是外祖母从莆田寄来的虎头鞋。乳母抱起他放到了左侧案上。

案上摆满了东西。他先看见了算盘,伸手拨了一下,珠子哗啦啦地响,他连拨了好几下,拨完了又拨,喜欢那声音。又去够毛笔,指尖碰到笔杆,毛笔骨碌碌滚到案角。他的目光在弓和矢上停了一瞬——那张弓太大了,比他整个人还长。然后他看见了那把小木刀。木刀正好是他两只手能握住的大小,刀柄上还系着一条红色的丝线。他一把攥住刀柄,攥得死紧,就往嘴里塞。乳母赶紧拦下来,他倒也不哭,只是重新攥在手里,刀尖朝下,像握着匕首。

将校们拍桌子叫好,说大郎君将来是要带兵的。主桌东侧的玄瑾禅师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孩童紧握的刀柄上,片刻后低宣佛号,声如清泉:“执器知勇,心定如石,此子将来能安一方,能护一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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