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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页)

罗曼诺娃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本子,念了一个名字,那个同学上去领了。又念一个名字,又上去领了。她念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物资清单,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不管是好成绩还是坏成绩,从她嘴里出来都像同一个温度的水。

“科洛廖夫。”

米哈伊尔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接过自己的本子。他翻开看了一眼,右上角写着一个红笔的“三”。最底下有一行批语:“字迹潦草,态度不够认真。”他没有表情,回到座位上坐下,把本子合上塞进桌斗里。

他不在乎三分。他不在乎四分,也不在乎二分。他在乎的东西跟成绩没有关系——他今天在乎的事情是中午吃什么。他妈给他带了一个黑面包和一根腌黄瓜。面包在书包里已经被挤扁了,腌黄瓜的汁水渗到面包上,面包变得又咸又湿。他不知道那算好吃还是难吃,反正是吃的。

第二节课是算术。算术老师是个年轻男人,姓古谢夫,刚毕业没多久,上课的时候总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眼神老往窗外飘。他今天在黑板上写了三道题:2+3=?5+1=?4+4=?米哈伊尔把答案写在练习本上:5、6、8。古谢夫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过去了。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隔壁班的一个胖男孩在走廊里撞了米哈伊尔一下。不是故意的,是走廊太窄了,两个人都想先过去,结果肩膀碰在一起。胖男孩回头看了米哈伊尔一眼,米哈伊尔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胖男孩先走了,米哈伊尔继续往厕所走。这件事就这样结束了。没有变成打架,没有变成吵架,甚至没有变成一次正式的冲突。一九三七年,第聂伯罗彼得罗夫斯克,两个男孩在走廊里撞了一下肩膀,连旁观的同学都觉得不值得看一眼。

中午吃完饭,米哈伊尔没有出去玩,坐在教室里靠窗的位置,把下巴搁在窗台上,看外面的操场。操场上有人踢球,球是用旧报纸缠的,外面裹了一层破布。有人追着球跑,有人站在旁边看,有人蹲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阳光照在地上,影子很短,说明现在是正午。

米哈伊尔看着那些跑动的影子,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他有时候会这样,眼睛看着一个地方,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见,是一种很舒服的状态,像融化了一样。他不想什么时候上课,不想什么时候放学,不想劈柴,不想写作业,不想任何事。就那么看着。

下午两点半,最后一节课结束了。星期三老师确实要开会,所以提前放了学。米哈伊尔背上书包走出校门,沿着早上的路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了,是不想太早到家。到家就要劈柴。他宁可多在街上待一会儿。

他在电车轨道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电车开过去。电车顶上有一个弓形的集电杆,划过空中的电线时发出一串蓝色的火星,吱吱吱的声音像老鼠叫。车厢里挤满了人,脸贴在玻璃上,被挤得变了形。米哈伊尔看着那些变了形的脸,觉得有点好笑,但没有笑出声来。

到了家门口,他在楼梯口站了三秒钟,然后上楼。

他爸不在家。他妈也还没下班。房间里空空的,炉子上的水壶已经凉了。米哈伊尔换了鞋,走到走廊尽头,从墙角把斧头拿起来。斧头比他想象的要重,每次拿起来他都觉得比上次更重,也许是因为他又长大了,对重量的感知变了,也许不是。

院子里堆着一小堆木柴,是上个星期从木材厂拉回来的废料,长短不一,有的上面还带着树皮。米哈伊尔挑了一块细的,竖起来,扶着顶端,举起斧头劈下去。斧头偏了,擦着木头侧面砍下去,砍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小块碎渣。他没有气馁,把木头重新立起来,又劈了一次。这次斧头正了,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把两半木头扔进走廊的柴筐里,又拿起下一块。

劈到第五块的时候,他的手掌磨红了。劈到第十块的时候,手上磨出一个水泡。劈到第十五块的时候,水泡破了,疼了一下就不疼了。他停下来,把那块破了皮的手掌在裤子上蹭了蹭,继续劈。

劈完了一小堆,他把斧头放回墙角,把碎木屑扫干净,然后回到房间里。他坐在铁床上,摊开手掌看了看。掌心有一块硬币大小的破皮,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血珠渗出来,不多。他用口水舔了一下,咸的。

然后他拿出练习本,开始写算术作业。拿笔的时候破皮的地方压在笔杆上,有点疼,但是能忍。他把2+3=5又写了一遍,用铅笔描得很粗,像一条黑色的毛毛虫。

他妈六点四十分回来的。她进门的时候眉毛上挂着雪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把一个布口袋放在桌上,口袋里有三个土豆、一根胡萝卜和一小块咸肉。咸肉是她从厂里的食堂买的,不贵,因为已经有点变质了,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酸味。她把咸肉放进水里泡着,把土豆和胡萝卜削了皮,切块,丢进锅里煮汤。

“你爸呢?”她问。

“还没回来。”

他妈没再问,继续做饭。她把炉火拨大了一点,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咸肉的酸味和土豆的淀粉味。米哈伊尔的肚子叫了一声。

七点半,他爸回来了。他爸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不是生气,不是累,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他把帽子摘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走到桌子旁边坐下,一言不发。他妈把汤端上来,放到他面前。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放下。

“怎么了?”他妈问。

“没什么,”他爸说,然后又拿起了勺子。

米哈伊尔看着他爸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多,但今晚更少,少到几乎没有表情。他的眼睛看着碗里的汤,但好像看的不是汤,是汤下面的什么东西。他喝汤的动作很慢,一勺一勺的,每一勺之间隔了很久。

米哈伊尔没有说话。他低头喝自己的汤,喝得比他爸快,喝完了又去锅里盛了一碗。第二碗喝完的时候,他爸的碗里还剩半碗。他爸把勺子放在碗里,盯着勺子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

外面黑透了。街对面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灯光是黄的,很暗,像快要灭了的蜡烛。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长长的,闷闷的,像一头老牛在叫。

他妈收拾了碗筷,把锅洗了,把炉子封上,然后坐在床沿上,拿起一件旧毛衣开始拆。那件毛衣是米哈伊尔穿小了的,毛线还能用,她要拆了重织,织一条围巾。她的手很快,拆下来的毛线卷成一个球,淡蓝色的,在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像一团雾。

“阿列克谢,”他妈忽然叫了他爸一声,用的是全名,不是平时叫的“廖沙”。

“嗯。”他爸应了一声,没动。

“厂里的事?”

“厂里的事。”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米哈伊尔躺在床上,盖着那床硬邦邦的棉被。被子上有他妈妈拆毛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啃木头。他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他妈把灯吹了,房间里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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