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楼上忽然传来一声细细的铜铃响。
平安一个激灵,连忙提着灯往楼上跑:“二少爷!”
卧室门开了半扇。
穹承笺身上只松松披了件月白寝衣,脸上没半分表情:“给我备热水,我要洗澡。”
“是!”
平安刚要转身,又听他冷着声音补了一句:“还有,西侧偏房也送两桶热水过去。”
平安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穹承笺摆出一副嫌弃至极的样子,眉心都拧了起来:
“给白砚铎。”
“让他把身上那股味,洗干净了。”
“告诉他,若洗不干净,就滚出我的院子。”
这话说完,他不等平安应声,抬手便把门又带上了。
白砚铎立在楼门边,显然听了个清清楚楚。
一时间,两人竟谁都没动。
平安看看楼上紧闭的卧室门,又看看白砚铎。
他原本想说句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开口。只攥了攥手里的灯杆,小声道:“……我去叫刘妈。”
说完,便提着灯,脚步匆匆地跑了。
外头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
白砚铎在原地立了片刻,到底应了那句命令,转身往西侧偏房走去。
门一推开,还是他之前离开时那副模样,桌上只摆着一个粗瓷水杯和一把磨得发亮的匕首,干净利落。
没过多久,外头便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白护卫!”平安提着一盏羊角灯,小心翼翼地蹭到门口,身后跟着刘妈和一个粗使小厮,两人各拎着一只冒着热气的木桶。
刘妈手脚最是麻利,把木桶往地上稳稳一放,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巾、胰子和一块皂角,码到了旁边的矮几上。
她是个眼明心亮的人,只飞快地扫了白砚铎一眼,便笑着道:“白护卫,水烧得滚热,夜里天凉,洗快些别冻着。换下来的衣裳搁在盆里就行,明儿一早我叫人来收了浆洗。”
白砚铎微微颔首,低声道:“有劳。”
刘妈摆了摆手,便领着平安和小厮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白砚铎站在原地,又静了片刻,才抬手去解衣襟。
最外头那件衣裳一脱下来,白日奔波时不觉得,这会儿站在热气腾腾的木桶边,再闻,连他自己都微微皱了皱眉。
二少爷那些话,原也不算冤枉他。
他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又弯腰脱下沾着泥点的靴袜,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上,总算是松快了些。
他跨进木桶坐进去时,紧绷了两天两夜的肩背肌肉,先条件反射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才一点点松垮下来。
白砚铎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手掬起一捧热水,从肩头缓缓浇下。
他洗得很仔细,连指缝里的泥垢都洗得干干净净,直到身上那点让人发腻的味道彻底淡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便慢了下来。
他自然看得明白。
二少爷今夜那些夹枪带棒的难听话,根本不是真的嫌他碍眼。
真要嫌他烦,头一句就该是“滚出去”,哪还会绕这么大一个弯,让刘妈给他这边也备上滚烫的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