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哥哥的妻子。
他想起《洛神赋》。他写那篇赋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她。洛水之神,宓妃,“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皎若太阳升朝霞”,“灼若芙蕖出渌波”。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她,可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不,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
她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
可她知道又怎样呢?她是皇嫂,他是皇弟。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洛水,是礼法,是伦理,是天下人的嘴。
他站在这边,她站在那边。永远过不去。
现在,她死了。
再也不用过去了。
---
曹植开始写《洛神赋》的时候,是黄初二年秋天。
距离甄宓去世,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他从鄄城去洛阳朝见曹丕,路过洛水。车马停在岸边等渡船,他一个人下了车,走到水边。
洛水很宽,水面上起了薄薄的一层雾,对岸的景物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雾,忽然恍惚了一下。
雾里好像有一个人。
不是好像。他真的看见了。
一个女人,站在水中央,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衣裳,头发很长,散在肩上,风把她的衣带吹起来,飘飘悠悠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她的脸看不太清,可他觉得她一定很美。
不是普通的美,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一辈子都会记得的美。
他想走近一点,可脚抬不起来,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想喊她,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也在看他。隔着那片雾,隔着那条洛水,隔着生与死。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像风从水面上拂过,荡起一圈涟漪。
然后她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在水上,像走在平地上一样。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后消失在雾里。
曹植站在岸边,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猛地回过神来。
身边什么都没有。
没有雾,没有女人,没有笑声。只有洛水,和远处传来的渡船的桨声。
“公子,船来了。”仆人在催他。
曹植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水面,站了很久。
“拿纸笔来。”他说。
仆人在岸边铺开纸,磨好墨。曹植跪在地上,提笔,开始写。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血在写。风吹着纸,他就用手压着;墨干了,他就蘸一下;膝盖跪在沙砾上,磨破了皮,他不觉得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