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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缝(第1页)

第五章:裂缝

白真把那张画在墙上挂了三天。

每天早晨出门前,她会站在画前看一会儿。灰蓝色的海,低垂的天空,快要被吞没的小船。那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道闪电,也像一道伤疤。她试着想象张支羽画这幅画时的样子——他坐在画架前,手里握着画笔,一笔一笔地涂抹那片海。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在犹豫,每一笔都在用力。画完之后,他看着自己的作品,也许觉得不够好,也许觉得太真实了,真实到让他害怕。

然后有人——也许是他的妈妈——在画框背面贴上一张纸条,写着“处理掉”,把它扔在垃圾桶旁边。

白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你花了很长时间做了一件东西,倾注了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然后有人告诉你,这东西没有价值,应该被处理掉。像处理掉一件过期的食品,一件穿旧的衣服,一个多余的人。

她太知道那种感觉了。

第四天傍晚,白真照常去了海边。张支羽蹲在护栏旁边,面前摊着画纸,手里握着一支炭笔。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她,笑了。

“白真姐姐。”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像手指弹在玻璃杯沿上。但白真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好觉。校服还是那件蓝白相间的,但袖口和领口比之前更脏了,沾着炭粉和颜料。

“你几天没来了。”白真说。她本来想说“你终于来了”,但话到嘴边换成了更中性的表达。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等他——虽然她确实在等他。

“嗯,这几天有点事。”张支羽低下头,继续画画。他画的是海面上的波纹,一条一条细细的曲线,像是鱼鳞,也像是掌纹。

白真站在他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她在犹豫——要不要提那幅画?那幅画还在她的出租屋里,靠在墙边,每天晚上都会看几眼。她想还给他,但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接说“我在你家楼下捡到了一幅被你扔掉的画”。

“张支羽。”她开口了。

“嗯?”

“你有没有——”她斟酌着措辞,“有没有画过一幅海上的小船?灰蓝色的海,天很低,船很小。”

张支羽的炭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惊讶,更接近于一种被戳穿的窘迫,像是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被人无意中发现了。他的脸颊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我在——”白真顿了顿,“我在一个地方看到了。”

“在哪里?”张支羽的声音变低了。

“一个……朋友家里。”她撒了谎。她不知道为什么撒谎,也许是因为不想让他知道她在他的居民区里走过,在垃圾桶旁边蹲下来,把那幅画捡回了家。那听起来像跟踪,像一个二十九岁的女人在跟踪一个十八岁的男孩。

“那幅画不好。”张支羽说,声音更低了,“画得很差。”

“我不觉得。”

“你不懂画。”张支羽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恶意,只是一种平淡的陈述。但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白真一下。他说得对,她不懂画。她只是一个仓库管理员,一个连高中都没有毕业的打工人,一个用整容手术换了一张脸的逃难者。她有什么资格评价一幅画?

“也许我不懂。”她说,“但我知道那幅画里有东西。”

张支羽沉默了很久。炭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海风吹过来,把他的画纸吹得哗哗响,他伸手按住纸角。

“那是我妈让我画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海风吹散。“她让我画一幅海,说家里客厅缺一幅画,买太贵了,让我画。我画了一个星期,画完之后她说——”他停住了,抿了抿嘴唇。

“她说什么?”

“我妈妈说——‘这画的是什么?灰蒙蒙的,看着就晦气。谁家客厅挂这种画?’”张支羽的声音变得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很平,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然后她把画扔了。”

白真看着他。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画纸,手里的炭笔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他的睫毛在微微颤抖,像蝴蝶翅膀上细小的鳞粉被风吹动。

“后来她又说,”张支羽继续说,声音更轻了,“‘你画了两年了,就画出这种东西?还不如去上补习班。画画能当饭吃吗?能考上好大学吗?’”

他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他说。

这句话让白真的心揪了一下。不是因为他说“她说得对”——也许他的妈妈说得确实有道理,在这个世界上,画画确实不能当饭吃,不能考上好大学,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让她揪心的是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是一种已经放弃了辩解的、认命了的语气,像一个被告在法庭上听到判决,不再上诉,不再挣扎,只是低着头说“法官说得对”。

白真太熟悉那种语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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