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嗯。我加了一笔。”
陆嘉亿:“为什么。”
苏敏:“因为是你拍的。”
陆嘉亿把那张画的照片放大。那朵橘色的云在画面最右边,小小的,像不小心滴进清水里的一滴橘子汁。苏敏说“我加了一笔”。意思是——你看到的世界,在我眼里会变得更暖。不是美化,是翻译。把你给我的东西,翻译成我的颜色。
陆嘉亿把手机贴在车窗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外的云还在飘。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离开梧桐巷那天,苏敏说“你走以后,光的角度变了”。那时候她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光的角度变了,是因为苏敏开始用另一种角度看她看到的东西。不是看她,是看她看到的世界。她把陆嘉亿拍给她的每一朵云都重新画了一遍。不是复制,是翻译。翻译成橘色。翻译成她画里的颜色。
火车在某个小站停了一下。陆嘉亿把手机从车窗上拿下来,翻开背包。苏敏的那件灰色开衫叠得整整齐齐,压在衣服最上面。她把开衫拿出来,展开,披在自己肩上。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和小时候卷红毛衣袖子一样。不是同一种等待,是同一种盼望。
然后她从背包最底层摸出一本新的涂鸦本。封面是空白的牛皮纸,还没画任何东西。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旧的涂鸦本落在苏敏家的茶几上了。停电那晚她画了蜡烛和猫,第二天忘了收。苏敏一定看到了。她不知道苏敏看到“计划通√”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本子会被收好。放在某个她下次去能找到的地方。
新本子的第一页,她想了想,画了一扇窗。窗台上蹲着一只左耳缺一块的橘猫,窗外是梧桐巷的夜,云缝里有一颗很亮的星星。窗户里面,茶几上放着半杯热可可,杯底画着一只蜷成团的猫。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色开衫的人,正在画画。画架上是洞庭湖,湖上有船,船上两个人。
画完以后,她在底下写字。
《挡光日记》第十一页。
新本子。旧本子落她那儿了。不知道她看到“计划通√”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右脸肌肉动了0。1毫米。或者0。2毫米。她不会笑出声,但我知道她笑了。
今天她说,那颗星星现在叫陆嘉亿。她把凌晨一点的星星取了我的名字。不是“像你”,是“叫你的名字”。苏敏式的情话,用最少的字做最重的事。
她还说,冰箱第二层会留空间。不管我是来看姜莱还是来看她,那里都有我的位置。不是顺便。是目的地。
她把笔放下,把涂鸦本翻到封面内侧。那里印着一行很小的字:“本子落你那儿了。这本新的,第一页给你画了扇窗。窗外有星星,名字是你取的。窗里有你,正在画我。”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云继续往后退。她裹紧苏敏的灰色开衫,把新涂鸦本抱在怀里。窗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背后飞驰而过的田野。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发现自己的嘴角翘着。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车窗外的云,发给苏敏。
“新本子的第一朵云。橘色的。”
苏敏的回复在十几秒后抵达:“看到了。”
陆嘉亿:“上次你说等我拍了南昌的云再画。”
苏敏:“已经画了。”
附了一张照片。一朵橘色的云。边缘被夕阳染成很淡很淡的金色。云的最下面,火车车窗里,一个小人抵着玻璃,头发蓬松的,肩上披着一件明显太大的灰色开衫。
陆嘉亿把照片放大。灰色开衫的袖口,被她卷了两道。苏敏画出来了。
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卷了袖子。”
苏敏:“因为你上次穿我的开衫,袖子长出来两寸。你卷了两道。这次应该也一样。”
陆嘉亿:“你量过?”
苏敏:“不用量。你手臂的长度,我记得。”
陆嘉亿把手机扣在涂鸦本上。窗外的云大片大片地飘过,橘色的,粉色的,淡紫色的。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一块巨大的调色盘。她低下头,在新涂鸦本的第一页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字:
“她记得我手臂的长度。不是数字,是卷两道刚好露出手腕的那种记得。”
“我决定了一件事。下次去,不走了。”
火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云的颜色从橘变成灰,从灰变成深蓝。她靠在车窗上,把苏敏的开衫袖子凑近鼻子。松节油、颜料、洗衣液清香。她闻着那些味道,闭上眼睛。新涂鸦本摊开在膝盖上,第一页的窗还开着。窗外那颗叫陆嘉亿的星星,在纸面上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