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的眼泪停住了。“什么?”
“意定监护。我让她办的。她那个人,一进入工作模式就不是人了。对我也是。上个月画展那批画,她给我定价的时候,看我的眼神和看你一模一样——能不能卖出去,能卖多少。我认识她好多年,习惯了。她工作的时候,我只是一幅能交易的画。忘了跟你说,我不知道她看你的眼神是这样的。”
苏敏的语速比平时快,像这些话在嗓子眼里堵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不是不认可你,是在估算你能不能接过那支笔。”
陆嘉亿低头看着脚边那根秃羽毛逗猫棒。奶皮蹲在旁边,尾巴搭在她脚背上。
“我不该不告诉你。”
“我也不该不问你。我憋了好几天。每天打开衣柜,看见那个位置空了,想问,又怕你嫌我小心眼。就憋着。憋到今天黑粉说我是戏精情侣博主,然后你抱着箱子从卧室出来,经过我身边,没有看我。”
苏敏把那片便签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看了。你没看见。”
陆嘉亿抬起头。
“从卧室出来的时候,你在看茶几上的杯子。奶皮杯。你把它转过去了,把手朝外——我握的那一面。你每次帮我放杯子都这样。我看见了。看了一会儿才走的。”
陆嘉亿张了张嘴。苏敏看见了。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没有看她,因为她正在看那只杯子。看陆嘉亿把杯子转过去的那只手。
苏敏走到电视机柜前面,弯下腰,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姜茶端起来,走进厨房。水龙头开了,她把凉茶倒掉,杯子洗干净。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那罐鲜花酱。还在用,只剩小半罐了。她舀了一勺,用温水冲开,搅了搅,端回来放在陆嘉亿面前。
“热可可喝完了。明天买。今天先喝这个。”
陆嘉亿端起杯子。鲜花酱在水里慢慢化开,玫瑰花瓣舒展开来,在水面上轻轻旋转。她喝了一口,温的,甜的,带着一点点玫瑰的涩。奶皮跳上沙发,从她胳膊底下拱进去,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左耳的缺口压在她腿上,变成一小片扁扁的透明。
“苏敏。你那个空箱子,我想放什么都可以吗。”
“嗯。”
“那我要放我的涂鸦本。旧的新的全部。还有从凯里带回来的酸汤底料,虽然漏过一包把整个背包都熏成酸汤鱼了。还有我妈的茶叶蛋保鲜袋,洗过了,但闻着还有八角味。”
苏敏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垫沉了一下。
“还有你从重庆穿走的那件灰色开衫。袖口沾着颜料那块,是我的拇指按上去的。那天我帮你收拾调色盘没洗手。你不在的时候我想闻松节油和颜料,就闻那块。”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你放在我这里的。”
苏敏没有说话,把手伸过来,覆在陆嘉亿握着杯子的那只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鲜花酱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玫瑰花瓣在杯底静静沉着。
茶几底下,奶皮把那只秃羽毛逗猫棒从箱子里又叼出来了。这次它没有放在谁脚边,而是自己趴在沙发角,两只前爪抱着那根秃毛杆子,后腿蹬着铃铛球,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铃铛球滚远了,它用三条腿——不,它有四条腿,但左前爪抱着逗猫棒不舍得松——用鼻子把球拱回来,铃铛叮地响了一声。清脆的,像很小的瓷器碰在一起。
陆嘉亿看着奶皮。奶皮把铃铛球拱到她脚边,仰起头,缺耳朵那一侧朝着她。她把球捡起来,铃铛又叮了一声。奶皮立刻竖起耳朵,完整的那只,尾巴也竖起来,尖上那撮白毛颤着。她把球扔出去。球滚过地板,奶皮追过去,四条腿跑得飞快,左耳的缺口在风里晃了一下。它把球叼回来,放在苏敏脚边。苏敏低头看了看球上的牙印和口水,捡起来,扔出去。奶皮又追出去。这次它跑过头了,球从它肚子底下滚过去,它紧急刹车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笑声碰在一起,和铃铛的叮声混在一起。
窗外梧桐巷的路灯完全亮了。茶几上,苏敏那杯鲜花酱已经见了底,杯底沉着几瓣舒展的玫瑰。奶皮跑累了,叼着铃铛球跳上沙发,蜷在两个人中间。球压在它肚子底下,一呼吸,铃铛就轻轻响一下,叮,叮,叮。奶皮睡着了,铃铛在它梦里每隔一阵响一声。像很远的地方,有人一下一下敲着很小的钟。
彩蛋:《挡光日记》第二十六页
苏敏把前女友的箱子扔了。我贴的便签,她没有扔。折好放在灰色开衫的口袋里,贴着胸口放了很多天。她说那个位置离她近。我看见便签上折痕很深,纸纤维都断了。她每天穿那件灰色开衫,每天摸很多次那个口袋。
今天我哭了很久。把委屈全部倒出来了。黑粉,工作,顾念,妈妈,还有她从卧室出来没有看我。她说看了。看的是我转过杯子的那只手。苏敏式的注视,不看你,但看你做过的事。把你不在的时候留下的痕迹全部收进眼睛里。杯子的把手朝外,她握的那一面。我每次放都这样,以为她没发现。她发现了。
奶皮的铃铛球有锈斑,逗猫棒的羽毛秃了半截。周漫说是不倒翁不玩的。我扔出去它追,跑过头了,爪子在地板上滑了一段。
它把球叼回来放在苏敏脚边。苏敏捡起来扔出去。她扔的动作很轻。画画的手扔猫玩具,像落一笔很淡的颜色。
(这一页的角落,画了一只铃铛球,上面有一小块锈斑。旁边一根逗猫棒,羽毛秃了半截。奶皮追球,跑过头,爪子在地板上滑出两道杠。旁边一行小字:)
“球上的牙印是它咬的。锈斑是它叼着不放太久留下的。秃羽毛是它爱过那根逗猫棒的证据。”
(苏敏后来添了一行:)
“便签上的折痕也是。折了很多次。每次想你的时候,手在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