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了好。以前太瘦了。”
陆嘉亿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去见那个人。”姜莱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说:“姐,你紧张的。”陆嘉亿拉着行李箱的手微微收紧了。姜莱指着她握拉杆的手指,指节发白。“每次你紧张,握东西就用力。上次是高考查分,上上次是送我去中考考场,上上上次是——”
“够了够了。”
姜莱不说了。但她嘴角弯着,弯了一路。
苏敏站在单元门口。不是玄关,是单元门口。陆嘉亿远远看见她,脚步慢了半拍。苏敏穿着那件灰色开衫——和陆嘉亿身上那件一模一样。两个人,两件同样的灰色开衫,站在同一个单元门口。姜莱看看苏敏,又看看陆嘉亿,再看回苏敏。
“你们穿情侣装。”
“不是。”陆嘉亿说,“她的被我没收了。这件是她衣柜里另一件。”
“还有第三件吗。”
陆嘉亿没有回答。苏敏有好多件灰色开衫,款式完全一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她穿走一件,苏敏就再拿出一件。
姜莱走到苏敏面前。两个人都没说话。片刻后,姜莱开口了:“我姐每到一个地方都给你寄明信片。家里的墙都贴满了。”
“姜莱!”
苏敏看向陆嘉亿,然后目光落回姜莱身上。“哪些明信片,我没收到过。”
姜莱把手伸进自己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打开来,里面不是明信片,是明信片的照片。每一张都拍了正反两面,按时间排好,第一张的日期是好几年以前。陆嘉亿伸手去夺,姜莱把文件夹举高——她比陆嘉亿高,陆嘉亿够不着。
“她寄给我的。”姜莱举着文件夹对苏敏说,“让我替她保管。她说,等确定自己有资格的时候,才敢让你看到那些话。”
苏敏接过文件夹。翻开来,第一张。日期是某一个秋天。明信片的正面是洞庭湖,背面是陆嘉亿歪歪扭扭的字:「今天在岳阳楼。台阶七十六级。不知道为什么要数。数完也不知道告诉谁。就先写在这里。」
第二张。凤凰。沱江边的吊脚楼。「沱江边的灯笼是红的。拍出来好看。但拍的时候想的是,如果你在,你会画成橘色。」第三张。长沙。橘子洲头。「今天风很大。我把围巾借给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因为她冷。借完以后想,如果是你冷,我会把开衫也脱给你。」第四张。南昌。滕王阁。「台阶八十九级。比岳阳楼多。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贴创可贴的时候想,你会说:清洗,消毒,不要用创可贴闷着。」第五张。泉州。茶馆门口。「看见一个人,穿灰色开衫。不是你。但我跟着她走了半条街。」
苏敏一页一页地翻。每一张明信片的背面都写满了字,有些被雨洇过,有些边角磨毛了。最久的那张,边缘已经泛黄。
她翻到最后一张。武夷山。「今天爬山。很累。坐在半山腰想,如果以后不跑了,能去哪里。想不出来。就先不想了。给你写了这么多明信片,一封都没寄。不知道你地址。其实知道。是不敢。」
苏敏把文件夹合上了。
“三年前。”她看着陆嘉亿。陆嘉亿站在原地,手攥着姜莱的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那时候我们认识吗。”
陆嘉亿张了张嘴。姜莱替她说了:“她不认识你。她是在网上看到你的画。有一幅叫《等信》,画的是站台。她说画里的人她认识。”
“姜莱。”陆嘉亿的声音有点抖。
“那个人是你吗。”苏敏问。
陆嘉亿低着头。灰色开衫的袖口被她攥紧又松开,那小块洗不净的橘色颜料蹭在掌心,凉凉的。
“是我。”她终于说,“三年前,在网上看到那幅画。站台,铁皮顶棚,漏光的破洞,仰头的小人。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人是我。我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在哪个城市,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但我把那幅画存下来了。存在一个叫‘证据’的相册里。那时候不知道是给谁,但是现在知道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敏。“是在等你。”
梧桐巷的风从单元门口灌进来。姜莱悄悄退了两步,把自己挪到梧桐树的阴影里。苏敏伸出手把陆嘉亿攥着拉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手心里。
“三年前那幅画。”苏敏说。陆嘉亿等着。“那时候我刚从分手的阴影里走出来。画《等信》,是因为我以为自己不会再等了。画里那个人没有脸,不是因为忘了画。是因为那时候我确实不知道在等谁。”
她把陆嘉亿的手指握紧了。
“现在知道了。三年前,是刚开始等。”
陆嘉亿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两件一模一样的灰色开衫,袖口都卷了两道,手腕并排。夕阳从单元门的格栅里漏进来,把那些洗不净的橘色颜料照得很清楚。
姜莱从梧桐树后面探出头。“姐。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陆嘉亿把脸转过去,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奶皮的生日。”
“奶皮生日哪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