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亿接过来咬了一口。糍粑外皮煎得焦脆,里面软糯,红糖浆从咬开的地方流出来,滴在她手指上。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抿了一下。“甜的。好吃。”
苏敏看着她把红糖浆抿掉,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手。”
“你不是带了纸巾吗,刚才为什么不给我。”
“因为你想舔。”
陆嘉亿擦手的动作停住了。苏敏把糍粑袋子从她手里拿过来,自己咬了一口。红糖浆沾在她嘴角,她用拇指擦掉,没有舔,直接用纸巾擦了。陆嘉亿看着她把拇指上的红糖浆擦在纸巾上,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过分。她撩人的时候从来不预告,像她画画一样——你看的时候不知道她在画什么,等她画完了,你才发现画面里全是你。
游客陆续上船了。她们找了二层的甲板,靠栏杆的位置。船慢慢离岸,柴油机突突地响,江面被船头犁开两道白色的浪。雾正在散,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嘉陵江和长江的交界线照得很清楚——一边是浑黄的长江水,一边是偏绿的嘉陵江水,两条江并排流着,中间有一道清晰的分界,但不耽误它们最终汇在一起。
陆嘉亿靠在栏杆上,江风把她的羊毛卷吹得乱七八糟。苏敏站在她身后,替她挡着甲板上挤来挤去的人群。陆嘉亿忽然回头。“苏敏。”
“嗯。”
“下次我来你的城市,还会有‘巧合’吗。”
江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但苏敏听到了。
“不会。”
陆嘉亿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变,苏敏又说:“下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
游轮拐了一个弯,船身微微倾斜。陆嘉亿抓住栏杆,手指在金属上攥紧了。不是船晃的,是苏敏那句话晃的。下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是为你来的。不是“顺便”,不是“放假随便走走”,不是“刚好路过”。是为你来的。苏敏式的情话,把主语谓语宾语全部摆正,一个字的借口都不找。
“那这次呢。”陆嘉亿问。
“这次也是。”
陆嘉亿把脸转回去,对着江面。江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像一面旗。苏敏站在她身后,没有看见她的脸。但苏敏看见她的耳根——从羊毛卷底下露出来那一小截,红得像朝天门码头卖的红糖糍粑。
“那我是不是该收导游费。”陆嘉亿的声音被江风吹得有点抖,但她在笑。
苏敏伸手,把她被风吹散的围巾拢了拢。围巾是陆嘉亿自己的,橘色的,和她在凤凰买的那条一样。苏敏把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在锁骨的位置打了个很松的结。
“用一辈子付,够不够。”
游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很大,把甲板上所有人的说话声都盖住了。但陆嘉亿听见了。她听见苏敏说的每一个字。用一辈子付,够不够。苏敏说过的最接近情话的话。不是“我爱你”,不是“永远在一起”,是“用一辈子付”。把时间当货币,把余生当导游费。
陆嘉亿没有回答。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围巾下面,下巴尖在发烫。
船过两江交汇处的时候,阳光完全出来了。浑黄的长江水和偏绿的嘉陵江水被照成两种不同质地的金色——长江是厚重的、翻滚的金,嘉陵江是清透的、粼粼的金。两条金线并排流淌,中间的分界线被阳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了。陆嘉亿举起相机拍了一张,然后放下相机,转过身背对江面,把镜头对准苏敏。
苏敏站在她面前,背后是两江交汇。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金边。灰色开衫被江风吹起来,头发上那支黑夹子在光里有一点反光。陆嘉亿按下快门。拍完以后她没有放下相机,而是从取景框里继续看着苏敏。取景框把世界裁成一个很小的方框,方框里只有苏敏一个人。江面、游轮、人群、雾,都被裁掉了。
“你在拍什么。”苏敏问。
“拍导游费。”
苏敏伸手,把相机从陆嘉亿脸上拿下来。相机的带子还挂在陆嘉亿脖子上,苏敏没有取,只是把镜头转了个方向,对准陆嘉亿。陆嘉亿站在取景框里,头发被江风吹成蒲公英,围巾遮着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苏敏按下快门。
“你在拍什么。”陆嘉亿问。
“拍一辈子。”
游轮又鸣了一声汽笛。这一次声音比刚才长,拖得远远的,在江面上滚了好几圈才消散。甲板上有人在拍合影,有人对着江面指指点点,有小孩哭着要买冰淇淋。所有人都在动,只有她们两个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一个相机的距离。相机挂在陆嘉亿脖子上,苏敏的手还放在快门上。
“苏敏。”
“嗯。”
“你以前给别人拍过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