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佳儿。
“老臣四十年前入朝,管的就是粮仓。四十年来,秦国的粮从没够吃过。每年秋收,老臣带人一县一县地催粮,一户一户地借粮。借到后来,农户看见老臣的马车就关门。老臣知道他们苦。秦国的兵要吃饭,宫里的君上要吃饭,朝堂上的诸位大人要吃饭。粮不够,只能从农户嘴里抠。”
他的声音低下去。“今天神农国师说,她有粮。五年,两百五十万石。老臣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但老臣知道一件事。”
他顿了顿。“如果真有这些粮,秦国的农户就能吃饱了。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从没见过秦国的农户吃饱过。四十年。”
殿内安静了很久。
甘龙转过身,对着秦孝公深深一揖。“老臣同意。但补偿贵族的粮,由老臣来管。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每一粒粮的去处,老臣都记在账上。神农国师的粮,老臣一粒也不让它们落到不该落的地方。”
秦孝公看着甘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准。”
他扫了一眼满殿的文武。“还有谁反对?”
杜挚低着头。杨子范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还攥着那卷仓储方案。殿内一片沉默。
“寡人已决。执行。”
朝会散了。群臣鱼贯而出,脚步声在殿外渐渐远去。甘龙拄着拐杖走在最后,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佳儿正把案上的竹简一卷一卷收起来。
“神农国师。”
佳儿抬起头。
甘龙站在殿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白发照得发亮。“你说的那个数字,一家五口一年到手三十石,够吃八个月。老臣管了四十年粮仓,从没算过这笔账。今天你替老臣算了。”他顿了顿,“老臣替秦国的农户谢你。”
他拄着拐杖,转身走出了殿门。
五天后,第一批粮食运到了栎阳。佳儿没有解释粮食从哪里来,只是在夜里从空间中取出了足够五千人吃一个月的粟米,堆在宫城的仓库里。第二天一早,管仓库的官吏打开库门,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动。库房里堆满了粮食,袋子码得整整齐齐,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他走进去,摸了摸最外面的袋子。粟米从指缝里漏出来,颗粒饱满,干燥,带着一股新粮特有的清香味。他又摸了摸第二袋、第三袋,然后转身跑出去,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当天下午,甘龙来了。他拄着拐杖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得齐房梁的粮袋,站了很久。
“拿梯子来。”
小吏搬来梯子。甘龙撩起衣摆,踩着梯子一步一步往上爬。七十岁的人了,腿脚不灵便,每爬一级都停一下。爬到顶上,他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层粮袋。粟米从袋缝里漏出来,落在他掌心里,颗粒饱满,干燥,带着一股新粮特有的清香味。他把手慢慢收回来,掌心的粟米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四十年。”他喃喃说了一句。
他下了梯子,从袖中取出一本空白的账册。封面上写了四个字:均田粮簿。翻开第一页,提起笔,写下第一行字:“元年十月,神农国师输粟五千石,入栎阳宫仓。颗粒饱满,干燥无霉。此粮用于补偿均田令下受损贵族。”
写完了,他搁下笔,把账册合上。
从那天起,甘龙管了四十年粮仓之后,开始管一本新的账。那本账册的封面上,“均田粮簿”四个字,一笔一划,像刻上去的。
消息传到秦孝公耳中时,他正在看地球仪。听完之后,他把球体转了一圈。
“把卫鞅叫来。”
卫鞅来了。
“她说出五年,果然出五年。”秦孝公说。
卫鞅没有接话。
“你说,她到底有多少粮?”
“不知道。但她既然敢在朝堂上当着一百三十七户贵族的面说五年,就不止五年。”
秦孝公的手指停在地球仪上秦国的位置。那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被他的指腹磨得比别处光滑许多。
“寡人不问了。她们做的事,对秦国有利。这就够了。”
【是岁,秦颁均田令,民大悦。佳儿于朝堂力辩群臣,许军粮五年。甘龙始难而终服,亲掌均田粮簿。秦之田制,自此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