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是刘家的人,奶奶说的。”
“奶奶说的?”刘婷婷冷笑一声,那笑容和她母亲王淑芬如出一辙,“你知道什么是野种吗?你就是野种。你妈是个不要脸的女人,跟我爸生了你,我爸根本不想要你,是我奶奶非要接回来的。”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
几个表兄妹面面相觑,有个年纪小的被吓到了,往后退了两步。刘雪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手指攥着裙摆,指节发白。
“你胡说。”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我胡说?”刘婷婷往前逼了一步,声音越来越大,“你去问问你爸,问问我妈,看看我是不是胡说!你就是个野种!你妈被关在乡下,疯疯癫癫的,你知不知道?你就是个野种!”
“够了!”
一声厉喝从身后传来。刘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身后跟着几个大人,王淑芬也在其中,脸上挂着一贯得体的微笑。
刘婷婷被吓了一跳,但很快就躲到了王淑芬身后。
“小孩子不懂事,乱说话,您别当真。”王淑芬笑着打圆场,伸手摸了摸刘婷婷的头,“婷婷,给妹妹道个歉。”
刘婷婷不情不愿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刘老太太没有追究,只是牵着刘雪的手回了屋。一路上老太太没有说话,刘雪也没有说话。
回到房间后,老太太给她洗了脸,重新扎了头发。刘雪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脚尖,忽然问了一句:“奶奶,婷婷姐姐说的是真的吗?”
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梳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奶奶?”
“是真的。”老太太的声音苍老而疲惫,“但你不是野种,你是我刘家的血脉。你记住这一点。”
刘雪点了点头,没有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睁着眼睛看黑暗中虚无的空气。她想起刘婷婷说的话——“你妈被关在乡下,疯疯癫癫的”——她想起王淑芬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一次——她想起刘建国每次见到她,眼神都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家里的旧家具。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家里,只有奶奶是真心对她的。
也只有奶奶。
三
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悄悄调了色,从彩色变成了灰白。
刘雪不再主动去叫王淑芬“妈妈”,也不再跟在刘建国身后喊“爸爸”。她变得安静了很多,放学回来就待在奶奶房间里写作业,或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
刘老太太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入冬后她就开始咳嗽,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刘雪半夜醒来,总能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腊月初九的凌晨,刘老太太走了。
走得很安详,像是睡着了。刘雪是被王妈从被窝里叫醒的,她迷迷糊糊地跑到老太太房间,看见刘建国和王淑芬站在床边,刘婷婷和刘浩也在。
老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
“奶奶!”刘雪扑过去,抓住老太太的手。
那只手已经凉了。
刘建国把她拉开:“别闹,你奶奶走了。”
刘雪被推到一边,看着大人们忙忙碌碌地张罗后事。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管她。她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着床上的老太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