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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夜校的门（第1页）

刘雪在方记餐馆干了一个月后，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洗碗的速度比刚来时候快了一倍。方嫂嘴上还是不留情，但给她打的饭菜越来越满，有时候还会偷偷往她碗底藏一块红烧肉。

“多吃点，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方嫂把碗往她面前一墩，转身就走，绝不给她说谢谢的机会。

刘雪端着碗，看着碗底那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鼻子酸了一下，她小口小口地吃，舍不得一下子吃完，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

方大勇从后厨探出头来，看见她吃的样子，跟方嫂交换了一个眼神。方嫂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刘雪白天在餐馆干活，下午去看周婆婆，晚上回到小屋看书。她把初中三年的课本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每一页都烂熟于心。但她知道，光靠初中的知识远远不够。她要考大学，就必须学高中的内容。

可是高中的课本从哪儿来？她没有钱买，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

那天下午，她照常去巷子里找周婆婆。走到半路，看见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红纸黑字，被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她凑过去看，上面写着——

“城中村夜校招生启事：免费教授识字、算术、实用技术课程。每晚七点到九点，村文化活动室，欢迎广大居民踊跃报名。

免费。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张告示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生怕自己看错了。免费，不要钱，晚上七点到九点。她可以在餐馆忙完之后去上课，时间刚好来得及。

她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她转身就往回跑，跑回餐馆，推开门，气喘吁吁地站在方嫂面前。

“方嫂！夜校！有夜校！免费的！”

方嫂被她吓了一跳：“什么夜校？你慢慢说，别跟火烧屁股似的。”

刘雪把告示上的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越说越快，像是怕方嫂不让她去似的。

“我白天干活，晚上去上课，不耽误干活。我保证把活干完再去，回来再晚也不耽误第二天的事。”

方嫂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亮得吓人的光，沉默了一会儿。

“去去去，”方嫂摆了摆手，“别在这儿碍眼。不过说好了，活不能耽误。”

“不会的！谢谢方嫂！”刘雪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差点把腰折了。

方嫂被她逗笑了，又赶紧板起脸：“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发疯。去把后院的菜择了。”

刘雪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后院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桌上抓了一个馒头塞进嘴里，边嚼边跑。

方嫂看着她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翘得老高。

晚上七点，刘雪准时出现在城中村文化活动室。

那是一个旧仓库改的教室，墙皮斑驳，窗户上蒙着一层灰，日光灯管有一根是坏的，忽明忽暗地闪。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旧课桌，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字，椅子高高低低的不一样，像是从各处拼凑来的。

来上课的人不多，大概十几个，大多是中年人，有几个看起来比刘雪还小。他们穿着沾着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有茧子，指甲缝里有泥，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或者在小作坊里打工的。

刘雪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课本和作业本。课本已经被翻得不成样子了，封面掉了，书角卷了，有几页还粘在了一起。但她把它们保护得很好，每一页都平平整整的，没有一个折角。

上课铃——其实就是一个手摇的铃铛——响了两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他的眼镜片很厚，一圈一圈的，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是在对焦。

“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新老师，姓王。”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有力，“从今天开始，我教大家语文和数学。”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刘雪坐在角落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王老师讲的是《背影》，朱自清的文章，他没有从第一段开始念，而是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什么叫‘背影’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举手说：“就是人的背后。”

王老师笑了：“对，但也不全对，背影不只是人的背后，它还是一个人留给另一个人的记忆。有些人的脸你可能忘了，但他的背影，你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

刘雪坐在那里，忽然想起了奶奶。她记得奶奶的脸，记得很清楚，每一个皱纹都记得。但她更记得奶奶的背影——佝偻着背，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在刘家大宅的走廊上，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奶奶的背影。从那以后，奶奶就躺在床上，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她的眼眶热了一下，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