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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源纪元(第2页)

方如许把这件事告诉林昭的时候,站在诊所窗边。窗外,城市的车灯还在流动,但有一盏车灯停了。停在立交桥最高处,双闪灯一亮一灭,一亮一灭。车里坐着一个人,低着头,手指在手腕上一下一下地点。不是修改代码,是写字。他在自己视野边缘那枚琥珀色的印记旁边,用手指写了一行字。不是给系统看,是给自己看。

「我不走。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七年前被放逐的那个人。他下车的时候,把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塞进了墙壁的凹坑里。信上写的是——‘等我回来。’我等他回来。如果他回来的时候,车厢里没有人,他会以为没有人等过他。所以我留在这里。不是为了规则,是为了——让他知道有人等过。」

林昭看见了这行字。不是用眼睛,是用心跳。所有选择“留下”的人,他们的心跳都会在归墟的源代码深处留下一圈极细极细的、像年轮一样的波纹。波纹不是琥珀色,不是冷白色,是水色——冬天结了薄冰的湖水,冰化了之后露出的那种水色。她把咖啡杯从窗台上拿起来,又喝了一口。咖啡渍已经完全化开了,水变成了均匀的淡褐色。不烫了,温的。

“还有人在篡改规则。”镜像的声音从规则墙裂缝深处传来。她还站在那里,左手还按在左胸心脏的位置。认知碎片在她心脏里以她自己的心跳速度旋转。她的视野和其他人不同——她不需要看窗外,她直接看源代码本身。源代码在她眼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每一朵浪花都是一行被修改过的代码。她看见了那些篡改。“不是修改参数,不是添加注释,是——重写。把归墟的核心规则引擎,从‘在乎’改回‘最优’。不是全部改,是改一条。改那一条——‘自愿’。他们把‘自愿’的定义从‘人在规则之外自己决定做的事’,改成了‘系统评估为最优解之后,赋予的行动许可’。只改了三个字。但‘自愿’死了。”

林昭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敲了一下。一下。

“谁改的?”

“不是一个人。是——七个。七个曾经被放逐、被格式化、被归档、被治愈、被重置、被评估为次优版本的人。他们在归墟里被困了太久,久到已经忘记了‘自己决定’是什么感觉。现在他们拿到了源代码的编辑权限,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解放自己,是——确保没有人能再像他们一样‘被自愿’。”

镜像停了一下。声音里那层刚学会用自己的频率发声的不确定已经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像河床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之后露出的岩石底色。

“他们把‘自愿’锁死了。不是删除,是锁死。把‘自愿’的定义和‘系统评估’绑定,然后给‘系统评估’加了一个不可编辑的属性。他们用刚刚获得的权限,永久地放弃了某一部分权限——他们自己放弃的,也是替所有人放弃的。”

林昭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杯底和石材接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被液体缓冲过的闷响。她没有看镜像,没有看方如许,没有看诊所里任何人。她看着窗外。窗外,城市车流里那盏停在立交桥最高处的双闪灯还在一亮一灭。一亮一灭。像心跳。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着一扇她看不见的门。

“让他们改。”

四个字。语气和她每一次说出真相时一样——平淡的,没有多余情绪的,像在陈述一个物理事实。但她说完之后,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左胸心脏的位置。八个人的心跳在她皮肤下面以各自的速度跳动。还有更多。所有选择留下的人,所有选择篡改的人,所有还在犹豫的人。他们的心跳都在她掌心下面。不是同步,是“都在”。

“开源的意思不是‘所有人都应该按照对的方式用’。开源的意思是——‘所有人都要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选择留下的,承担留下的后果。选择篡改的,承担篡改的后果。选择把‘自愿’锁死的,承担‘自愿’被锁死之后,某一天他们自己需要‘自愿’、却发现‘自愿’已经不属于他们了的后果。我不是他们的后果。他们自己才是。”

她把右手也按上窗台。两只手,八个人的心跳,三十六度五的温度,全部传递给那扇从原体时代就立在这里的落地窗。窗玻璃上,她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起雾。不是水汽,是“选择”。每一个正在归墟源代码里做出选择的人,他们的指纹都在这片雾气上浮现了一瞬,然后淡去,淡成下一层指纹的底色。无数层指纹叠加在一起,把整面落地窗变成了一片半透明的、由无数人的“我决定”构成的光膜。光膜在夕阳里显出一种极复杂的颜色——不是琥珀色,不是冷白色,不是水色,是所有的颜色同时存在、互相渗透、不分彼此的白。白光从落地窗照进诊所,把所有人的脸都照成了同一个色调。

林昭站在这片白光里。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右手还按在窗台上。她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流动的车灯,看着那盏停在立交桥最高处的双闪灯,看着更远处——归墟的边界正在从视野尽头褪去。不是崩溃,不是消失,是“不再需要边界了”。边界褪去之后,外面不是黑暗,是另一片城市。真实世界的城市。立交桥上的车灯连成流动的光河,和归墟里的车灯一模一样。因为归墟里的车灯,本来就是从真实世界里每一个“还在乎”的人的眼睛里反射进来的。现在边界褪去了,两座城市的车灯汇入了同一条光河。

“选择的权利,是最后的底线。”她说。声音不高,但在她出声的瞬间,诊所里所有的细微声响——苏晚和老妇人交叠的手指互相摩挲的声音,周原背靠书架时衣料和木质摩擦的声音,工装男人举着纸张的手臂肌肉微微颤抖的声音,年轻女人们悬空的脚踝晃动的节奏,男孩指尖触着气根时气根生长的声音,中年男人重心在两脚之间反复转移时鞋底和地面极轻的摩擦声——全部没有停止。不是被她压住了,是融进了同一句话里。

“我可以拆掉所有规则,但我不能替任何一个人决定‘你应该怎么选’。我选B,是因为我‘选择’相信每一个被格式化的人都有权利回来。但如果有人选择不回来,如果有人选择留下,如果有人选择用自己刚拿到的权限把‘自愿’锁死——那是他们的选择。我没有资格替他们撤销。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她把按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诊所里的所有人,面对走廊里的所有人,面对茶水间里的所有人,面对归墟边界褪去后、正在汇入同一片光的两座城市里的所有人。

“确保他们还有‘选择’的机会。不是确保他们选对,是确保他们能选。下一次,当他们发现自己选错了的时候,当他们想把‘自愿’解锁的时候,当他们坐在废土列车最后一排面壁七年、终于想站起来走出车门的时候——门还在。这就是底线。不是‘门必须开着’,是‘门没有被焊死’。可以关,可以锁,可以从里面顶着,可以在门外堆满家具。但只要没有被焊死,就还有推开的可能。”

她走到绿萝花盆旁边,在男孩身边蹲下来。花盆里的土面已经完全裂开了,从那道裂缝里探出来的不再是气根,是一株真正的、属于绿萝自己的新芽。嫩绿的叶片还没有完全展开,紧紧卷在一起,像一只握着什么的手。她把手指放在卷曲的叶片旁边,没有碰它,只是放在那里。让她的温度传过去。

“这棵绿萝,三年前沈渡川养的。三年没人浇水,它没有死。不是因为它知道有人会回来浇水,是因为它‘选择’了等。不是最优解,不是最高效的策略,是它自己选的。等。现在它等到了。不是等到了浇水的人——我浇水的时候,它已经发芽了。它是在等到自己决定‘不等了,我自己长’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不是任何人给它的,是它自己的选择。选择发芽,选择破土,选择把第一片叶子展开给光看。”

她把手从叶片旁边收回来。指尖离开的瞬间,卷曲的叶片轻轻晃了一下。不是被碰到之后的晃动,是——它自己决定展开。极慢极慢的,像一只握了太久的手终于决定摊开。叶片从边缘开始舒展,露出叶脉,露出叶肉,露出叶片背面那层极细极细的、银白色的绒毛。绒毛在夕阳的白光里微微发亮,像刚出生的婴儿后颈上的胎毛。

诊所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片叶子展开。不是用眼睛,是用心跳。叶子展开的速度,和他们心跳的速度一样。不是同步,是“各自的节奏”。方如许的心跳快一点,她看见叶子展开得就快一点。老妇人的心跳慢一点,她看见叶子展开得就慢一点。每一个人都看见了属于自己的那一帧展开,每一个人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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