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庭笑了一声。“有灵根的人多了。这天下有灵根者万中一二,虽不算多,但也不少。我青云宗立派一千三百年,收徒从来不看灵根好坏。”
“那看什么?”
“看心性。”周庭的拐杖在地上点了点,“灵根好坏只决定你能走多快,心性决定你能走多远。而老夫说的心性,不是天赋,不是聪慧,是——”
他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是你心里装着什么。”
沈棠宁没太听懂。但她乖乖点头,记住了这句话。
那天晚上,沈棠宁住进了自己的院子。屋子在抱朴峰山腰南侧,一排青瓦白墙的小院子中最靠边的那间。推开窗能看见一片竹林,风过的时候竹叶沙沙响,像下小雨。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一个衣柜。她把海棠帕子从衣襟里取出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发呆。竹叶声细细碎碎地灌进来,和宣城沈家后院的蝉鸣一点都不像。她想了一会儿爹娘,想了一会儿那碗没喝完的粥,没想出什么结果,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修炼是从“呼吸”开始的。
沈棠宁原本以为修仙嘛,打坐、运气、吸收天地灵气,然后就能飞了。事实证明她想得太美了。第一天,安明远把她带到竹林里,让她盘腿坐下,然后说:“呼吸。”
沈棠宁:“?”
“用你的身体去感受。不要用脑子想,用身体感受。风从哪里来,竹叶往哪里动,地气从哪里升。感受到了,告诉我。”
沈棠宁闭上眼。她感受到屁股底下的石头有点硌人,感受到有只蚂蚁爬上了她的脚踝,感受到肚子有点饿。至于风从哪里来、地气从哪里升,她一概感受不到。
一个时辰后,安明远问她:“感受到了什么?”
“……屁股疼。”
安明远沉默了一会儿,道:“明天继续。”
这一继续,就继续了整整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棠宁每天的任务就是坐在竹林里感受,从一开始什么都感受不到,到后来能察觉风的来向,再到能感知脚底土壤里若有若无的一丝温热,最后——她感受到了灵气。
那是一个清晨。竹林里起了薄雾,沈棠宁照例盘腿坐着,百无聊赖地“感受”。然后她忽然察觉到了。一种比视觉和听觉更底层的感知——空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极淡极淡的光,细密地、温柔地流动着。它们从竹叶间穿过,从泥土里升起,从晨雾中渗透出来,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河流,缓慢地、安静地流淌过她的身体。
她猛地睁开眼。
安明远正看着她。
“感受到了?”
沈棠宁使劲点头。
安明远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大概是三个月来沈棠宁在他脸上见过的最接近笑的表情。“很好。从今日起,我教你引气入体。”
引气入体比“感受灵气”难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说感受灵气是学会看水,那引气入体就是学会游泳——而且是在没有任何浮具的情况下被直接扔进河里。沈棠宁花了整整两个月才成功将第一缕灵气引入丹田。
那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不亮,但很暖。那盏灯安静地待在她小腹的位置,微微发热,像冬天抱着的手炉。安明远检查了她的丹田情况后,难得说了句长一点的话:“根基打得不错。你虽然资质只是中上,但心性沉稳,不急不躁,反而比那些天资聪颖却心浮气躁的孩子更适合修炼。”
沈棠宁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她心性沉稳不是因为她天生厉害,纯粹是因为她内里是个成年人。让一个二十六岁的人跟真正的六岁小孩比耐心,那不是欺负人吗。但她没有解释,只是认认真真地点头:“是,师父。”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规律得像一张Excel表格:卯时起床练引气入体,辰时吃早饭,然后跟着温衍学识字和基础知识,午时打坐,下午跟着安明远修炼术法基础,酉时吃晚饭,戌时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看看竹子,亥时睡觉。
她发现当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修炼中的时候,想家的时间就会少一些。不是不想,是没空想。偶尔她会在夜里拿出那块海棠帕子看一看——柳氏绣的海棠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都不太一样——然后叠好压回枕头底下,闭眼睡觉。第二天卯时,照常起床修炼。
在抱朴峰的头一年,沈棠宁跟着温衍做过不少简单的宗门任务。给药田除草、帮丹房分拣灵草、去藏经阁整理书架。都是些不需要动脑子也不需要动武的活计。
就是在整理书架的时候,她第一次看到了那本书。
《修真界简史》。
书脊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她把它从架上抽出来的时候,封面上落了一层薄灰。翻开封皮,扉页上是一行工整的楷书——“夫修真者,逆天而行也。”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毕竟修仙确实是跟天争命。但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因为那一架的书还没擦完,温衍说擦完了才能吃饭。她把书塞回架上,转头就忘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本书里写了什么。
一年后,沈棠宁七岁,突破练气二层。
“练气期共有九层。”安明远在课上说,“前三层为初期,中三层为中期,后三层为后期。九层圆满之后可尝试筑基。筑基成功,才算真正踏入修仙之门。”
沈棠宁掰着手指算了算。她现在练气二层,离筑基还有七层。按照一年两层的速度,大概需要三年半。加上已经离家一年,总共四年半。嗯,比预想的十年要快。她把这个计算成果告诉了安明远,安明远没有说对也没有说错,只是道:“修炼之事不可急功近利。”
“我就问问。”沈棠宁说,“筑基以后能回家探亲吗?”
安明远看了她一眼。“宗规允许。”
沈棠宁放心了。